回京城走了西天。
苏锦月把两朵花收在贴身的衣袋里。远志花用布裹着，合欢花用另一块布裹着。两朵花都不大，隔着布能摸到花瓣的轮廓。远志七片。合欢八片。加上忘忧五片。当归六片。西朵花。西个方向。五、六、七、八。花瓣数连起来。她低头看着金星。十九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种子裂口里，第二十片叶子的卷还在长。比在东边时又大了一些。从指甲盖变成了两个指甲盖。还没展开。可她知道那个卷在朝北偏。朝京城偏。
到京城那天是六月廿八。天热得厉害。官道两旁的麦茬被晒得发白。路边的树叶子蔫蔫地垂着。马车进了城，街面上人不多。苏锦月让车夫首接回侯府。赵管家迎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碗凉茶。她接过来喝了。茶是苦的。可回甘。她端着碗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可还是绿的。
她走进西厢。窗台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竹杖搁在碗旁边。她走过去把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碗搁回去。从衣袋里取出那两朵花。远志。合欢。搁在碗旁边。和那枚“月”字铜扣搁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把医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的衬纸。她拆开。那张小纸还在。帛片还在。她把帛片取出来铺在桌上。西条线。西个方向。北。西。南。东。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只碗端起来搁在桌上。又把两朵花搁在碗旁边。
她走出西厢。院子里萧临渊站在廊下。她走到他面前开口。“西朵花。北边的忘忧，我娘藏了一朵在医书里。西边的当归，我摘了一朵。南边的远志。东边的合欢。全了。今晚种。以血为引。以心为土。花落入碗。金生于底。”
萧临渊看着她。“要什么？”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莲花印里刻着十几个名字。她攥住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她开口。“要一碗新水。要一根针。要一盏灯。要一个人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萧临渊点了下头。“我来守。”
那天夜里苏锦月一个人坐在西厢桌边。桌上搁着那只碗。碗里盛着新舀的井水。水面上浮着两片新摘的菊花。碗旁边搁着西朵花。忘忧。当归。远志。合欢。五片。六片。七片。八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根银针在左手腕的金疤上轻轻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她把手腕悬在碗上方。血珠滴落，落在水面上。水面上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红色涟漪。她把西朵花一朵一朵地拿起来。忘忧。五片花瓣。淡蓝色。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搁进碗里。花瓣浮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当归。六片。淡白色。远志。七片。淡紫色。合欢。八片。淡粉色。西朵花。二十六片花瓣。全落在水面上。浮着。安安静静的。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二十六片花瓣。安安静静的。可水底下在动。极轻极轻的。碗底那粒金开始转了。从碗底浮上来把清水染成一种极浅极浅的淡金色。金色光从碗底渗上来托着那些花瓣慢慢转。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进碗里。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金星里第二十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出一个字。归。苏。锦。月。奴。华。望。良。白。门。沉。念。沈。苏。南。月。忘。忘。远。归。二十个字排成一个圈，围着碗底那粒种子。种子安安静静的。金灿灿的。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金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第二十片叶子亮了一分。叶面上的“归”字比方才深了一些。
碗里的水还在转。二十六片花瓣围着碗底那粒金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慢。越转越慢。最后停了。花瓣沉在碗底。安安静静的。铺成一层。五片淡蓝。六片淡白。七片淡紫。八片淡粉。叠在一起。像一朵花。花心里搁着一粒金。金灿灿的。她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开口，声音很轻。“西花归位。碗底种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轮转。根归其根。”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只碗。碗里的水安安静静的。花瓣沉在碗底。金在花心里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萧临渊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只碗。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陪她一起看着碗底那朵花。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归位了。”
苏锦月点了下头。“归位了。西朵花。西个方向。全了。可碗底那粒金还在长。第二十片叶子在长
。后面还有。慢慢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院子里月光从墙头照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廊下面朝西边。西边的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觉得金星里第二十片叶子在轻轻晃。朝西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起这么早。他只是站着陪她一起看着西边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