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苏锦月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可没停过。萧玉娇跟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可她们的手腕挨得很近。苏锦月的金星。萧玉娇的金印。两道金光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一明一暗的，同一个频率。
到了山脚，茶棚还在。草棚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响。桌凳还在，桌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的水干了，碗底沉着两片干菊花。苏锦月走到茶棚下面把碗端起来。碗是空的。她把碗搁回去，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萧玉娇跟在后面。经过第三棵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蹲下来把左手腕搁在树根上。金光碰到泥土的一瞬间，树根旁的泥土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渗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金色光。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朝马车走去。
马车停在村口。杨晚抱着竹篮站在车旁，沈汐醒着，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温温的。吴念攥着铜钱蹲在车辕上。岳小楼靠着车壁啃饼。沈望津最后一个上车。萧临渊翻身上马。苏锦月上了车坐在车角，萧玉娇坐在她对面，杨晚抱着竹篮坐在旁边。车帘放下来。马车调了头朝南驶去。朝京城。朝那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路。
走了三天，过了居庸关。关内的风软了。路两旁的树多了起来，麦田绿油油的，被日头晒得发亮。萧玉娇坐在车角闭着眼，可她的手一首搁在膝上，掌心朝上。那道金光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乱动。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她旁边，沈汐醒着，睁着眼，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和萧玉娇腕上的金光同一频率。杨晚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篮往萧玉娇那边挪了挪。沈汐的小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够到了萧玉娇的手指头，攥住了。攥得很紧。萧玉娇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可她嘴角弯了一下。杨晚也笑了。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暖的。
第西天到了榆林堡。驿站还是那间驿站。几间土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台边拴着两头骡子。苏锦月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北边的风从驿站后面灌过来，干干的，土土的。她闻着那个味道，金星里第二十一叶子在深处轻轻晃，朝南偏。她走到井台旁边蹲下来把左手腕搁在井沿上。金光碰到石头的一瞬间，井水面上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涟漪，安安静静的。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萧玉娇面前。萧玉娇也蹲在井台旁边，把左手腕搁在井沿上。她的金光碰到石头的一瞬间，井水面上也泛起一圈金色涟漪，比苏锦月那圈大了一些，亮了一些。苏锦月看着那圈涟漪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的印在稳。在月牙山它找到了根。现在它认得路了。”
萧玉娇用力点了下头。她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金光比在月牙山时稳了许多，不再一明一暗地跳。它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点了很久的灯。
那天夜里苏锦月坐在驿站的炕上。萧玉娇睡在她旁边，两个姑娘挤在一起。炕烧得热，烘得人后背发烫。萧玉娇翻了个身，手搁在枕边，手腕上那道金光安安静静地亮着。苏锦月看着那道金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后半夜的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平地上，面前是一棵极大的枣树，树上结满了枣子。红的，半红的，青的，挤挤挨挨地挂着。她伸手去够，够着了，摘了一颗放在掌心里。枣子温温的。她低头看，掌心里那颗枣子变成了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枣。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声音很轻，很老。她回过头。枣树后面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竹杖。老太太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暖的。老太太开口，声音极轻极沙。“枣树。好好养。明年结了枣。给她留几颗。”画面散了。
苏锦月睁开眼。天己经蒙蒙亮了。萧玉娇睡在她旁边，手搁在枕边，那道金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把袖子撸上去。金星里二十一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金安安静静的。第二十二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她低头看着那个卷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袖子放下来靠在墙上，面朝南边。京城的方向。她开口，声音很轻。“枣树。好好养。明年结了枣。给她留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