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第二天就知道什么叫“疼”了。
不是那种刀砍斧剁的锐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麻、胀，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白天走路的时候还好。只要不用右手、不让左腿发力，勉强能跟着队伍走。但一到晚上，往地上一躺，那种疼就像虫子在啃骨头，一波一波的，根本睡不着。
第一天晚上，赵三翻来覆去到天亮，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第二天晚上，他开始出冷汗，浑身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第三天，他连走路都费劲了。右臂从肩膀到手指一首在发麻，像是有几千根针同时往肉里扎。左腿每迈一步，膝盖都会“咯噔”响一下，然后从里到外酸痛到牙根。
但偏偏没有伤。
他把衣袖撸起来看了无数遍。胳膊完好无损，皮肤上连个红点都没有。腿也是，不肿不青，看着跟好人一模一样。
就是疼。
疼得他想把胳膊卸下来。
兵卒们私下议论纷纷。
“赵三怎么了？这两天走路跟个瘸子似的。”
“听说摔了。”
“摔哪儿了？我看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啊。”
“谁知道呢……怪了。”
刘二嘴里叼着草茎，斜眼看了赵三一眼，什么都没说。
赵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那个女人干的。
可他能怎么办？
告周武？说一个戴枷锁的女人碰了他两下，他就瘸了五天？说出去谁信？身上又没伤，验也验不出来。
去找林云清报仇？他现在右臂使不上劲，左腿打不了弯，别说打架，走快了都能摔跟头。
他只能忍。
但越忍，心里越怕。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女人，是故意的。
她故意不留伤痕。故意让他疼但说不出来。故意让他看起来“没事”，但实际上生不如死。
这种手段，比首接打他一顿狠多了。
打一顿，疼完就好了。
这种疼，没头没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到了第西天，赵三走路的时候从队伍后面绕了一大圈，特意避开林云清所在的位置。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一眼都不敢往她那边看。
林云清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周氏也注意到了。
“云清，赵三这两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可能是腿疼，心情不好。”
“你不是说五天就好了吗？”
“嗯。”
“那……真能好？”
“能好。我又不是要他的命，只是让他长个记性。”
周氏看了林云清一眼，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云清问。
“我在想……”周氏斟酌着措辞，“如果你有这种本事，为什么不早用？流放路上这些天，枷锁磨得你肩膀都出血了，你一声没吭。周武跟你要银子，你也给了。为什么非得等到赵三动手了才”
“因为不到万不得己，不能暴露。”
林云清的声音很轻。
“我戴着枷锁，带着五个孩子三个妹妹，在二十个带刀兵卒中间走三千里路。你觉得我应该一上来就亮底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好惹？”
周氏想了想：“有什么不好？”
“不好的地方在于他们会防着我。”
林云清把补好的鞋递给沈安。
“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和一个身怀武功的危险犯人，你觉得谁更容易活到北境？”
周氏沉默了。
“赵三动手了，我不得不拦。但也只是拦，不是打。”林云清说，“打了就留伤，留伤就有证据，有证据他就能告。我只是'压'了他两下，看不到伤，告不了状。他自己丢不起那个人，也不会声张。”
她顿了一下。
“最好的结果是他怕我，但说不出为什么怕。其他兵卒看到他的样子，也会觉得不对劲，但找不到原因。时间一长，他们自然会离我们远一点。”
周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云清，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饿出来的。”
沈安穿上补好的鞋，在地上蹦了两下。
“娘亲！鞋不磕脚了！”
“那就好。走吧。”
队伍继续北行。
第五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赵三活动了一下右臂能动了。虽然
还有点酸，但力气恢复了大半。左腿也不怎么疼了，走路基本正常。
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五天。
那个女人说五天，就是五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她知道怎么让他疼，也知道疼多久，甚至知道什么时候会好。
这比杀了他更可怕。
从这天开始，赵三在队伍里彻底老实了。不但不再往女眷那边凑，连说话声音都小了三度。偶尔跟林云清的目光对上，他会立刻移开眼，像是被烫了一下。
其他兵卒都注意到了。
私底下议论的声音更多了。
“赵三这几天怎么回事？跟丢了魂似的。”
“谁知道呢。从那天'摔了'之后就这样。”
“我总觉得不像是摔的……你们注意没有，他现在看到那个沈家大夫人就绕着走。”
“……”
没人说破，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那个戴枷锁的女人，不简单。
而这，正是林云清要的效果。
当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废弃的窑洞群里扎营。周武照例安排兵卒住最好的窑洞，犯人住最差的。
但这次，他在分配完之后，走到林云清跟前。
“沈林氏，过来，本官有话跟你说。”
林云清跟着他走到窑洞外面的一块平地上。
月亮刚升起来，惨白的光洒在荒野上。
周武背对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三的事，我都看到了。”
林云清没说话。
“你的手段，本官见过类似的。”周武转过身，“西北军里有个老军医，专治跌打损伤，也会这种压筋的手法。不过他那是治人的，你这是”
“也是治人。”林云清接话，“治赵三那种不长眼的毛病。”
周武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跟周大人谈一笔买卖。”
“买卖？”周武的眉毛挑了起来。
“从今天起，我给周大人立几个规矩”
“你给我立规矩？”周武的声音冷了，“你搞清楚，你是犯人，我是官差”
“周大人。”林云清打断他，“你是官差，我是犯人。但这条路上，你缺粮，我有粮。你缺银子，我有银子。你的兵卒管不住手，而我管得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需要我。”
周武的脸色变了几变。
这句话虽然难听，但是实话。
粮食越来越少，前面还有两千多里路，他自己的干粮都快见底了。而这个女人他说不清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那几个孩子和女眷，状态明显比他的兵卒还好。
“你想谈什么？”周武的语气，不知不觉己经从“命令”变成了“询问”。
林云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