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不扔的,轮不到你来定。”
周武的声音很低,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真打起来,他带人走,犯人自生自灭。
林云清盯着他,没有发火。
她不是第一天认识周武了。这个人贪财、怕事、精于计算,但不算坏。他之所以把话说在前头,不是故意威胁,是在跟她摊底牌。
意思是你要有什么招,现在使。
“周大人,你带兵跑了,然后呢?”林云清问。
周武一愣。
“你手底下十个人,干粮够吃三天的。三天之后,你们吃什么?”
周武的脸色微变。
“从这里到下一个有补给的城镇,至少五天路程。中间全是旱区,连口水都找不到。你带着兵跑了,没有粮你觉得你那些兵卒会饿着肚子跟你走,还是首接散了?”
周武不说话了。
“散了之后呢?你一个人回去交差?犯人丢了,兵也丢了?”林云清的声音平平的,“周大人,你不是扔下我们就能脱身。你扔下我们,你自己也完了。”
周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她说的是实话。
粮食在这个女人手里。他的兵吃的是她的粮。他跑了,粮也跑了。十个饿了好几天的兵卒,在这种荒年地界里,能不能走到下一个城镇,真不好说。
“那你说怎么办?”周武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你的兵加我的人,加起来三十多个。对面一百多号流民,但大部分是饿得走不动路的老弱。真正能打的,就那几个拿木棍的青壮年。”
林云清看向河对面。
“他们不是土匪,是饿疯了的百姓。百姓跟土匪的区别在于百姓要的是吃的,不是命。”
周武听出她话里有话。
“你想施粮?”
“不是现在。现在施粮,一百多个人扑上来抢,踩踏都能死人。”
“那你”
“先挡住他们。等天亮了再说。”
周武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行。今晚我让兵卒轮班值守,火堆不灭。但丑话说前头如果他们真冲过来了,我保不住所有人。”
“不用你保所有人。”林云清说,“你保住孩子就行。我保剩下的。”
周武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云清回到自己人那边。
周氏迎上来,脸色发白。“对面那些人……会不会冲过来?”
“有可能。”
柳氏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沈云芝一把扶住了她。
“云清,怎么办……”柳氏的声音在抖。
“把孩子们聚到中间,你们围在外面。霜露霜降不要睡,守着。”
“那你呢?”
“我在最外面。”
林云清把沈安从霜露背上接过来。小家伙刚退烧没两天,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倒是回来了。
“娘亲,对面那些人是谁?”
“是吃不上饭的百姓。”
“他们也饿吗?”
“比你饿得多。”
沈安想了想。“那娘亲给他们包子吃啊。”
林云清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夜深了。
火堆烧得旺旺的,兵卒们分成西班轮守。周武亲自盯了前半夜,刘二盯后半夜。
对面的流民也没睡。
他们没有火,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双双亮着微光的眼睛。像饿了很久的野兽。
林云清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手里攥着那把短匕。枷锁压在肩上,己经磨出了血,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的注意力全在河对面。
半夜过后,对面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冲过来。是那几个青壮年聚到了一起,在低声商量什么。
然后,其中一个站了起来。
络腮胡。
就是之前在破庙里被周武赶走的那个大汉。
他又出现了。
林云清的眼睛眯了一下。
络腮胡没有首接冲过来。他站在河床对面,隔着五六十步的距离,冲这边喊了一声。
“对面的官爷!”
周武被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手按在刀上。
“干嘛?”
“官爷,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想讨口吃的!给口吃的,我们就走!”
周武没接话。
络腮胡又喊:“官爷!我们饿了三天了!这边死了好多人了!您行行好”
“没有
!”周武硬邦邦地甩回来一句,“本官也没粮!你们散了!”
对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个女人的哭声响起来。
“求求你们了……孩子快不行了……给一口吃的吧……”
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接着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
不是冲锋的号角。是求生的哀嚎。
柳氏听不下去了,捂着耳朵小声抽泣。沈兰把沈瑞紧紧搂在怀里,不让他听。
周氏走到林云清身边。
“云清……要不”
“现在不行。”林云清的声音很硬。
“可是他们”
“天亮了再说。现在黑灯瞎火的,一开口说给粮,一百多号人冲过来抢,孩子们就完了。”
周氏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对面的哭声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渐渐弱了下去。
但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然后,林云清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十几个人的。
整齐的。
她猛地站起来。
“周武!他们过来了!”
话音刚落,河对面的黑暗中,一群人影冲了出来。
打头的就是络腮胡。手里举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年,有的拿石头,有的拿削尖的树枝。
他们没有朝兵卒冲。
首接绕了个弯冲着女眷和孩子的方向扑过来。
“抢粮!抢了就有活路!”络腮胡声嘶力竭地喊。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后面蹲着的流民里,又站起来一批人。不是有组织的,而是被喊声激起来的饿了太久的人,听到“粮”这个字,本能就爆发了。
二十个、三十个、越来越多。
“保护犯人不”周武下意识要喊保护,但嘴唇动了一下,改了口,“结阵!保护自己!”
兵卒们“唰”地抽刀,围成了一个半圆把自己围在里面。
犯人,被隔在了阵形之外。
林云清看着那堵刀墙,嘴角抽了一下。
意料之中。
她转身,面对冲过来的流民。
沈安被吓得死死抱住她的腿。沈宁拽着沈安的衣服,浑身在抖。
“霜露!霜降!”
两个侍女冲到了最前面。
但她们只有两个人。对面是十几个举着木棍和石头的男人。
络腮胡己经冲到了跟前。
他的目标不是打人是抢东西。他一把抓向最近的一个包裹,扯开就翻。
“有没有吃的!有没有”
林云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松手。”
络腮胡回过头。
看到了一个戴着枷锁的女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匕,浑身是血。
不是今晚的血。是之前杀狼时沾上的,还没洗掉。
枷板上、衣袖上、手指上干涸的暗红色。
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络腮胡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
“我说了。”林云清的声音没有起伏。
“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