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问话在会议室里回荡。
张铁牛站得笔首,摇了摇头:“发现她的时候,就一个人在灌木丛里。没有大人,没有同伴。询问过,孩子太小,说不清楚。”
赵刚眉头紧锁。
这深山老林的,周围几十里都没有村落。
一个三岁半的娃,抱着一只老虎崽子,是怎么翻过那道三米高、拉着铁丝网的围墙的?
正想着,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刚和张铁牛听到这脚步声,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两人当即立正,双手贴紧裤缝,挺胸抬头,大气都不敢出。
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身材极高,肩宽腿长,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
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和杀伐果断的冷厉。
军区首长,陆战渊。
整个军区都知道,陆首长是个没有感情的“阎王”。
他治军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新兵连那些刺头,被他训哭过的能排到操场外面去。
平时他脸上连个笑模样都见不着,谁要是犯了错落到他手里,那就等着脱层皮吧。
陆战渊扫了一眼会议室。
他的目光掠过立正的赵刚和张铁牛,最后,落在了宽大的皮椅上。
那里坐着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
糯糯感觉到了。
一种极其强烈的、让她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
她抬起头,对上了陆战渊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很冷,像深冬山里的冰碴子。
糯糯没有躲闪。她只是把小橘往自己怀里搂了搂,黑葡萄似的眼睛静静地回望着他。
小橘的反应比糯糯大得多。
动物的本能让它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类的强大和危险。
它猛地从桌面上站起来,全身的毛炸开,显得身子大了一圈。
它挡在糯糯面前,前爪扒着桌沿,冲着陆战渊呲起还没长齐的小牙。
“哈——”
奶凶奶凶的低吼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赵刚和张铁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虎崽子,敢冲首长呲牙!
陆战渊却没有生气。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小橘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向糯糯。
他往前走了两步。
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小橘叫得更大声了,身子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扑上去。
陆战渊在距离桌子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赵刚和张铁牛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和坐在椅子上的糯糯平齐了。
近距离看,这个孩子比他想象中更惨。
脸上的泥巴干裂成一块块的,随着她的呼吸往下掉渣。
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中间还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
那件破棉袄烂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手背上、胳膊上,全是一道道细小的划痕和淤青。
这分明是个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小乞丐。
可她的眼睛。
陆战渊盯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哭闹,也没有对陌生环境的惶恐。
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
像一潭深水,安静得让人心惊。
陆战渊见过无数在战场上厮杀的硬汉,也见过在绝境中崩溃的懦夫。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能有这样的眼神。
这娃,骨头硬。
陆战渊沉默了片刻。
他收起身上的冷厉气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尽管他压低了嗓音,那声音依然带着低沉的磁性。
“你叫什么名字?”
糯糯看着他。
这个男人蹲下来之后,那种吓人的感觉少了很多。
她眨了眨眼,小声回答。
“糯……糯糯。”
声音很慢,带着浓浓的奶音。
陆战渊的眼神柔和了一分。
“糯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家大人呢?谁带你来的?”
糯糯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小橘的背。
小橘感受到她的安抚,慢慢收起炸开的毛,重新趴回她腿上,但眼睛依然盯着陆战渊。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赵刚和张铁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这场对话。
过了很久。
久到赵刚以为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
糯糯才重新抬起头。
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流泪。
她看着陆战渊,一字一字地开口。
“糯糯,没有,家人。”
“他们,不要,糯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