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小祖宗!你又跑哪去了!”
林婉清的声音从家属宿舍那边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
周小北正单脚跳着甩腿上的小橘,闻言抬头西下张望。刚才还在操场上拍手看热闹的小丫头,这会儿人影都没了。
小橘咬够了,松开嘴,吐掉嘴里布料纤维,扭着毛茸茸的小屁股,一溜烟往营区后方跑去。
周小北揉了揉腿,嘀咕一声:“这小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想了想,抬腿跟了上去。
——
炊事班的后厨。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香和面食特有的暖甜味。
孙大壮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宽大的木铲,正翻着铁锅里的东西。
锅里滋滋响。
几片切得厚薄均匀的馒头片,在刷了薄薄一层猪油的锅底上,慢慢烤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保持着松软。
香味从锅里飘出来,一丝一丝,勾得人首咽口水。
孙大壮翻完一片,动作顿了顿。
他的眼角余光,瞥向灶台斜下方的阴影处。
那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糯糯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躲在柴火堆和灶台腿之间的空隙里。宽大的军装裹着她,袖口挽了好几道,像两只小翅膀叠在手腕上。
她的两只小手抓着膝盖,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锅里的馒头片。
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小橘趴在她脚边,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也学着她的样子,黑豆眼盯着锅里,尾巴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孙大壮看见了。
从这个小丫头踮着脚尖、偷偷摸摸溜进后厨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灶房就这么大,一个三岁的娃能躲到哪儿去?更别提她怀里那只虎崽子,毛色那么显眼。
但他没吭声。
他只是把木铲握得更紧了些,翻动馒头片的动作放得更慢。
一片馒头烤好了。
孙大壮用铲子把它铲起来,放在灶台边的搪瓷盘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
手腕微微一抖。
一小块烤得焦脆的馒头边角,从那片馒头边缘脱落,掉在了案板边上。
不大不小,刚好是一口能吃完的份量。
孙大壮没回头,继续烤下一片。
灶台下的阴影里,糯糯的眼睛亮了。
她看着那块掉在案板边缘的馒头渣,又看了看背对着她的孙大壮。大个子叔叔正专注地翻着锅里的馒头,根本没往这边看。
糯糯的小身子往前挪了挪。
她的膝盖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黑葡萄似的眼睛紧张地眨了眨。
没被发现。
她又挪了一点。
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柴火堆里的一根树枝。树枝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去——
小橘反应快。它伸出小爪子,精准地按住了那根树枝,让它稳稳地靠在柴火堆上,没发出声响。
糯糯松了口气,回头看了小橘一眼。
小橘冲她“嗷呜”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像是在邀功。
糯糯伸出小手,快速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案板边靠近。
终于够到了。
她的小手抓住案板边缘,指尖碰到了那块馒头渣。还带着一点温热,焦脆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油光。
糯糯咽了口唾沫。
她飞快地把馒头渣抓起来,缩回灶台下的阴影里。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块馒头渣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咔嚓。”
很轻的脆响。
馒头渣在她的小牙齿间碎开,烤过的焦香、猪油的咸香、面粉本身的甜味,一起在口腔里炸开。
好吃。
太好吃了。
糯糯的眼睛眯了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努力存粮的小仓鼠。她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嚼得细细的,不舍得咽下去。
灶台那边,孙大壮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
只是握着木铲的手,指节泛白。
锅里的馒头片,又被他“不小心”碰掉了几块边角。有的掉在案板上,有的掉在灶台边缘,位置都朝着那片阴影的方向。
他继续翻馒头。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小橘凑过来,小鼻子嗅了嗅糯糯嘴边的馒头香味,哼唧
了一声。
糯糯掰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
小橘舔得干干净净。
一人一虎,躲在灶台下的阴影里,分食着那些“掉落”的馒头渣。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孙大壮的背影被光晕勾出一圈毛边,宽阔的肩膀微微耸着。
厨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锅底滋滋的轻响,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糯糯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渣,伸出小舌头,把指尖上沾着的油花舔干净。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馒头渣,但她己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饱饱的感觉了。
她抱着小橘,从灶台下的阴影里慢慢爬出来。膝盖和手肘上沾了一层灰,她也不在意,拍了拍衣服,拉着小橘脖子上那根用旧布条做的牵引绳,踮着脚尖往门口挪。
得趁大个子叔叔没发现,赶紧溜。
她走到后厨门口,刚要伸手推门——
“哎?小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糯糯抬起头。
炊事班战士小刘,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站在门口。他二十出头,脸圆圆的,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着糯糯。
小刘的目光从糯糯沾着灰的膝盖,移到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再移到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焦黄色面包渣。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恍然,然后……
“噗嗤。”
小刘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妹妹,你是不是偷吃……”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糯糯的动作。
在听到“偷吃”两个字的瞬间,糯糯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把将身后的小橘拽到自己身前,用整个小身子护住它。
她的背抵着门框,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调皮,没有不好意思。
只有满满的、清澈的紧张。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恐惧。
小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然后,他听见糯糯开口了。
声音很小,很慢,带着浓浓的奶音,却一字一字,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叔叔。”
“是糯糯……偷吃的。”
她的小手攥紧了小橘脖子上的布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关……小橘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小刘,那双大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你打糯糯吧。”
七个字。
你打糯糯吧。
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重重地、慢慢地,划在小刘的心口上。
他端着菜盆的手,微微发抖。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急。
孙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他手里那把用来翻馒头的木铲,此刻被他攥在掌心,粗大的指节一根根凸起,木柄在他手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那张平时总是笑呵呵的、粗犷的脸上,此刻像结了一层冰。
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还有她怀里紧紧护着的小老虎。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冲撞——
她刚才说什么?
你打糯糯吧。
打?
谁打过她?
那些王八蛋,到底对这么小的孩子,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