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厨房高窗,落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上。
锅里,浓稠的汤汁翻滚着,大白菜炖得软烂,肉片隐约可见。香味弥漫了整个炊事班后厨。
孙大壮拿着大勺,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舀起一点汤,吹了吹,抿了一口。
“啧。”他咂了下嘴,脸皱成了包子,“咸了。”
又咸了。这几天手总是抖得厉害,不是切菜切到手,就是盐放多了。他烦躁地把勺子在锅沿上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孙班长,咋了?”旁边帮忙烧火的小刘探头问。
“盐放多了,这锅菜毁了。”孙大壮叹气,拿起盐罐子看了看,心里首冒火。二十多个人的午饭,就指着这锅菜下馒头,要是没法吃,战士们训练到一半饿肚子,这责任谁担?倒掉重做?菜不够,时间也来不及。
他急得在灶台边转了两圈。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又有些拖沓的小脚步声,伴随着“嗷呜嗷呜”的叫声,由远及近。
“孙叔叔!”
糯糯牵着小橘,从后门溜了进来。她今天穿着刘大姐新改的小军装,戴着小军帽,干干净净,像个小糯米团子。小橘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欢快。
孙大壮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把烦躁压下去。“糯糯来啦,饿不饿?叔叔给你留了块肉。”
“不饿。”糯糯摇摇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白菜,“孙叔叔,白菜……看着,好吃。”
“好吃啥,咸了。”孙大壮苦笑,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菜,“叔叔手笨,盐放多了,不能吃了。”
糯糯踮起脚,扒着灶台边,努力往锅里看。热气扑在她小脸上,她也不躲,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孙大壮。
“大壮叔叔,”她小手指着锅,声音软糯却认真,“放个……土豆,进去。”
孙大壮愣住:“啥?”
“土豆。”糯糯重复,小脑袋歪了歪,努力组织语言,“糯糯以前,家里……这样弄。咸了,放土豆。土豆……吃盐。菜,就不咸了。”
她说的“家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飘向一处,有些模糊。
孙大壮看着她,心头莫名一跳。这孩子很少提起“家”。每次不小心说漏嘴,很快就会用别的话岔开,或者抱紧小橘不吭声。
但现在,她眼神清澈,没有闪躲,只是很平常地在说一个记忆里的方法。
“土豆能吸盐?”旁边小刘好奇地凑过来,“我咋没听说过?”
孙大壮却没说话。他盯着糯糯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锅里那锅面临报废的菜。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转身,从菜筐里翻出一个土豆,快速削皮,切成厚片。
“糯糯,你看,叔叔放了。”他把土豆片丢进翻滚的锅里。
土豆片沉入汤汁,很快又被沸腾的水汽顶起来,裹上油亮的汤色。
“要炖一会儿,”糯糯小声说,“土豆,变透明,就好了。”
孙大壮点点头,盖上锅盖,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后厨里弥漫着菜香、肉香,还有新加入土豆后那一点点不同的气息。小橘蹲在糯糯脚边,鼻子抽动着,似乎也对锅里的变化感到好奇。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孙大壮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土豆片边缘渐渐变得透明,汤汁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浑浊了。
他怀着忐忑的心,再次舀起一点汤,吹凉,抿了一口。
咸味……淡了。
不止是淡了。土豆的微甜和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股过重的咸,反而让白菜和肉片的鲜味更加突出。汤汁喝起来醇厚了不少。
孙大壮愣在那里,勺子都忘了放。
“孙叔叔?”糯糯仰头看他,有点担心,“还咸吗?”
孙大壮回过神,猛地摇头,脸上爆发出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惊喜的光彩。
“不咸了!糯糯!一点也不咸了!还……还更好喝了!”他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咋知道的?这法子……太神了!”
糯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后小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娘……娘教的。娘以前,经常这样。”
“你娘?”孙大壮追问,“你娘也会做饭?”
糯糯点点头,眼神又飘远了些,像在透过眼前氤氲的热气,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娘……很好看。”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会做很多好吃的。还会……用一种叶子,煮水。甜甜的。糯糯肚子疼的时候,喝了就
不疼了。”
孙大壮和旁边的小刘都安静下来。后厨里只剩下锅里汤汁微沸的咕嘟声。
糯糯似乎沉浸在了那点零碎的记忆里,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小橘脖子上的布条。
“后来……”她声音更轻了,“奶奶骂娘。娘哭。然后……娘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小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立刻用毛茸茸的脑袋拱她的手背,发出“呜呜”的轻哼。
糯糯回过神,低头,一把搂住了小橘。她把小脸埋在小橘暖烘烘的、带着奶香的毛毛里,不说话了。
小刘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孙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握着大勺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开始准备盛菜。
他打定主意,这第一碗,得给这丫头。多放肉。
傍晚。
陆战渊的办公室。
糯糯坐在他对面,小脚丫够不着地,晃荡着。她手里拿着一张画了歪歪扭扭的线条的纸,正献宝似的递给陆战渊。
“陆叔叔,看,糯糯写的……‘大’字。”
纸上是用铅笔描了好几遍、粗细不一的“大”字,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陆战渊接过纸,看了一眼,点点头:“嗯,有进步。”
糯糯立刻开心地笑了,小脸像朵绽放的花。
陆战渊看着她,想起白天在灶台边看到的、她跟孙大壮说话的样子。想起赵刚汇报的,关于她母亲的一些零星线索——沈卫国的妻子,据沈家庄的人说,是外地嫁来的,身子骨弱,生下糯糯没两年就病死了。具体哪里人,长什么样,沈家人讳莫如深,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收起那张纸,放好。
“糯糯。”
“嗯?”
“明天……跟赵叔叔去趟公社。”陆战渊斟酌着用词,“帮你找找……关于你娘的东西。”
糯糯晃荡的小脚停住了。她看着陆战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惶然的情绪覆盖。
她没问找什么,也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小手慢慢地,攥紧了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晚上,回到小屋。
林婉清己经铺好了床,正准备给糯糯梳头。糯糯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糯糯,不梳头了?”林婉清轻声问。
糯糯摇摇头,小声说:“阿姨,糯糯困了。”
林婉清没再坚持,帮她掖好被角,关掉大灯,只留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带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小橘跳上床,熟练地钻进糯糯的被窝,挤在她身边。它察觉到糯糯的情绪不对,用湿润的小鼻子拱了拱她的脸颊。
糯糯没有动。
她睁着眼睛,看着小夜灯在墙上投下的、模糊的光晕。
陆叔叔说,去找关于娘的东西。
可是娘……在哪里呢?
她记得娘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记得娘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记得娘煮的水,甜甜的。记得娘搂着她哼歌,调子软软的。
也记得,娘哭着离开那天,奶奶尖利的骂声,和爹蹲在门槛上沉默的背影。
她伸出小手,搂紧了身边的小橘。小橘暖烘烘的身体,和均匀的呼吸,稍稍驱散了她心里莫名升起的寒意。
但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闭上眼睛,把小脸更深地埋进小橘的毛毛里。
身体,却在黑暗中,极轻微地,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