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大门口。
沈老太、沈大柱、王翠花三人,几乎是被两名警卫员“客气”地“请”出来的。没有推搡,没有呵斥,但那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姿态,比任何驱赶都更让人难堪。
沈老太拄着拐杖,脚步踉跄,走出军区大门范围老远,才猛地停下,转身对着那巍峨的门楼,胸口剧烈起伏。她脸颊肌肉抽动,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算什么东西!”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利,划破了午后的安静。
“一个当兵的,管天管地,还管到我老沈家的家务事上来了?!”
她抬起拐杖,狠狠杵在地上,泥土飞溅。
沈大柱跟在后面,脸色也灰败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他搓着手,声音发虚:“妈,您小点声……这还在人家地盘边上呢。”
“怕什么!”沈老太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更旺,“他还能追出来打我不成?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他敢动一下试试!”
王翠花走在最后面,一脸晦气,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就不丢了。现在倒好,人没要回来,脸都丢尽了。那当兵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吓死个人。”
“闭嘴!”沈老太猛地扭头瞪她,眼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当初非撺掇着……”
她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刹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恨意没减半分:“现在说这些有啥用?赶紧想办法!抚恤金!那笔钱才是正经!”
提到钱,沈大柱和王翠花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那点后怕和狼狈瞬间被贪婪冲淡。
“对对,钱。”沈大柱急切道,“妈,可那当官的说了,要查什么抚恤金资格……没糯糯的户口和关系证明,公社那边能给办吗?”
“怎么不能?!”沈老太冷笑,胸有成竹,“我是她亲奶奶,大柱是她亲大伯!血亲!天经地义!那个当官的说查就查?公社办事得按章程来!户口本、介绍信、亲属关系证明……咱们都有!”
她拍了拍随身那个打了补丁的布包,里面硬硬的,是户口本和沈家庄开的证明。
“那……那抚恤金真是给遗孤的?”王翠花还有点疑虑,“糯糯要是死了呢?或者找不着了呢?”
“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沈老太骂了一句,但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压低声音,“就算人没了,只要证明手续齐全,这笔钱……公社也得想办法给咱们!烈士家属嘛!上面有政策,他们不敢不给!”
三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贪婪像野草般疯长。刚才在军区受的气,此刻全变成了对钱的渴望和算计。
“走!”沈老太拄着拐杖,腰板挺了挺,“去找钱主任!让他帮忙想想办法!他可是公社的官,得为我们做主!”
红旗公社的办公点离军区不远,几排平房围成一个院子。沈家三人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口。
钱有福正对着一份旱灾救济分配表头疼,脑门上油光锃亮。他拿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长长叹了口气。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进来。”钱有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门推开,沈老太那张写满愁苦和委屈的脸出现在门口。钱有福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钱主任啊!”沈老太一进门,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拄着拐杖颤巍巍就要往地上坐,“您可得给我们老婆子做主啊!”
“哎哎哎,沈大娘,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钱有福赶紧起身去扶,头皮一阵发麻。他最怕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阵仗。
沈大柱和王翠花也跟了进来,一左一右扶着沈老太,脸上都是如丧考妣的表情。
沈老太被扶到椅子上,抽抽噎噎地开始诉苦,把刚才在军区门口的话又加工了一遍,重点突出军区首长“蛮不讲理”、“强留孩子”、“欺负孤儿寡母”。
“钱主任,您评评理!”沈老太拍着大腿,“那是我亲孙女啊!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们找了她,找得好苦啊!好不容易知道她在这里,想去接她回家团圆,人家硬是不让见!还说我们虐待孩子!天大的冤枉啊!”
钱有福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发现是空的,只好放下。
“沈大娘,您先别激动。”钱有福斟酌着用词,“陆首长那边……可能也是关心孩子。毕竟孩子刚来,情况不了解……”
“什么不了解!”沈老太打断他,声音尖了起来,“她是我们沈家的孩子,还能有假?钱主任,您是公社的官,您得
帮我们说话啊!您去跟军区说说,让他们把孩子还给我们!我们保证好好待她!”
钱有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何尝不知道沈家对这个小孙女不好?沈家庄谁不知道沈老太重男轻女,沈糯糯那个丫头片子在沈家活得还不如头牛。可人家现在说得情深义重,血亲骨肉,他作为公社主任,于情于理似乎都该帮忙“协调”。
但陆战渊那张黑脸和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脑海里闪过。那位首长的脾气,他可是听说过的。
“这个……沈大娘,这事有些复杂。”钱有福搓着手,决定先把话说得活一点,“军区是特殊单位,陆首长级别很高,我这个公社主任说话,人家不一定听。而且孩子现在情绪可能也不太稳定,你们突然过去……”
“那我们就干等着?”王翠花忍不住插嘴,语气冲冲的,“钱主任,您可不能光看他们当兵的脸色!我们是老百姓!我们的孩子被扣了,您不管谁管?”
钱有福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
沈老太赶紧瞪了王翠花一眼,转头对钱有福换上更恳切的表情:“钱主任,我们知道您为难。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孩子一天不回来,我们这心就一天悬着。而且……而且卫国的抚恤金,也得等孩子回去才好办手续啊……”
抚恤金。
钱有福眼皮跳了跳。这事他听说了。沈卫国牺牲,按规定是有抚恤金的。但手续确实麻烦,需要首系亲属,户口关系明确。沈糯糯是沈卫国唯一的女儿,户口还在沈家,确实是关键。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样吧。”钱有福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们先回去,别在军区门口晃,影响不好。孩子的事……我再打听打听,探探陆首长的口风。你们也别急,总得给孩子一点适应时间。”
这话听着是安抚,其实也是推脱。沈老太精明一世,哪里听不出来?但她也知道逼急了钱有福没好处,只好擦了擦眼泪,千恩万谢地带着儿子儿媳离开了。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钱有福瘫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写着军区总机的号码,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拿起了那部沉重的黑色摇把子电话。
摇把子吱呀作响,接通了。
“喂,军区总机吗?麻烦转一下陆战渊首长办公室……对,我是红旗公社钱有福。”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格外漫长。钱有福觉得手心有点冒汗。
终于,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沉稳冷冽的声音:“我是陆战渊。”
“陆、陆首长!”钱有福立刻坐首身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和讨好,“我是公社钱有福。打扰您了。”
“钱主任。”陆战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事。”
“是这样,陆首长。”钱有福斟酌着字句,尽量显得公事公办,“沈家庄沈老太他们,又跑到我这里来哭了。说想孩子,问我能不能再跟您通融通融,让他们见见,或者……先把人接回去……”
他偷偷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陆首长,我知道您是为孩子好。可这事说到底……说到底是沈家的家务事。按政策来说,孩子的合法监护人,如果手续齐全,确实有权……”
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陆战渊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钱有福所有的侥幸和和稀泥的企图。
“钱主任。”
“啊?在、在!”
“你的辖区,有人虐待儿童,证据确凿。还涉嫌遗弃,性质恶劣。”
陆战渊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你不管,我来管。”
一句话,噎得钱有福差点岔气。
陆战渊继续道,每个字都像锤子:“你是不是该先查清楚,这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些伤是怎么来的?孩子是怎么被丢进深山的?抚恤金,他们又想用什么名义去领?”
电话里一片死寂。只有陆战渊平稳的呼吸声,隔着听筒传来,却让钱有福觉得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我……”钱有福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陆首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查清楚。”陆战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查清楚了,再来跟我谈‘政策’和‘家务事’。查不清楚……”
他顿了顿。
“钱主任,你这公社主任,是不是也该重新学习一下,什么叫‘为人民服务’,什么叫‘保护妇女儿童权益’了?”
咔哒。
电话挂断了。
钱有福举着听筒,僵在原地。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地响着,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慢慢放下听筒,手背上全是冷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下来。
他想起陆战渊最后那句话,背脊一片冰凉。
这不是家务事。
这是军区首长,要拿他钱有福当典型,或者……拿沈家开刀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院子里沈家人刚才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深深的、麻烦临头的恐惧。
完了。
这事,彻底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