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白杨树的枝叶,在操场的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二!一!”
新兵连的口号声震天响。
几十号穿着作训服的新兵蛋子,正顶着大太阳练队列。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泥土里。
操场边缘的树荫下,糯糯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她今天穿着刘大姐连夜赶制的碎花小罩衣,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
小橘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黑豆眼盯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士兵,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糯糯没吃红薯。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操场中央的张铁牛。
张铁牛是新兵连的排长,嗓门大,动作硬。
“停!”张铁牛一声大吼,新兵们齐刷刷站定。
“刚才教你们的敬礼,再来一遍!右臂迅速抬起,手指并拢,中指微接帽檐!动作要干脆,别软绵绵的像没吃饭!”
新兵们齐刷刷抬起右臂。
树荫下,糯糯也赶紧放下手里的红薯。
她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她学着张铁牛的样子,挺起小胸脯,努力绷紧小脸。
她抬起右臂。
小胳膊太短,手够不到太阳穴,只能悬在半空中。
胖乎乎的小手,手指头怎么也并拢不紧,大拇指还倔强地翘着。
但她神情极其严肃。
小嘴紧紧抿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自己也是个正在接受检阅的小兵。
“噗嗤。”
旁边路过的一个炊事班老兵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铁牛听到动静,转头一看,正好瞧见糯糯那副认真又滑稽的模样。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黑脸,嘴角疯狂上扬,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大步走过来,走到糯糯面前,蹲下身。
“小糯糯,干嘛呢?”张铁牛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
糯糯保持着手势没动,小脸绷得紧紧的。
“糯糯,在,训练。”她奶声奶气地说,吐字依旧慢吞吞的。
张铁牛乐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悬在半空的小胳膊。
“训练啊?那排长叔叔教你个标准的,好不好?”
糯糯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张铁牛收起笑容,故意板起脸,装作教官的样子。
“来,手指并拢!大拇指贴紧食指!对,就这样。”
他粗糙的大手,轻轻包裹住糯糯的小手,帮她把手指理顺。
“胳膊再抬高一点。对,手腕挺首,别弯。”
糯糯使出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终于把胳膊抬到了太阳穴旁边。
“眼睛平视前方!下巴收一点!”张铁牛继续发号施令。
糯糯赶紧把小下巴往回缩,结果挤出了一点双下巴。
“好!保持住!”张铁牛站起身,后退两步,煞有介事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首长好!”
糯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大声喊:“叔叔,好!”
声音清脆,带着浓浓的奶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响亮。
“哈哈哈!”
周围的新兵们实在憋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小北从单杠那边跑过来,一边鼓掌一边起哄。
“哎哟喂!咱们军区最小的兵!糯糯这敬礼,比我都标准!”
小橘见主人被这么多人围着笑,以为是在玩游戏。
它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糯糯身边。
然后,它极其努力地,抬起了自己的右前爪。
爪子还微微弯曲着,搭在自己的脑袋旁边。
“呜。”它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
全场静了一秒。
接着,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我靠!老虎也敬礼!”
“小橘这是成精了吧!”
“神他妈老虎敬礼,那是猫洗脸!”
周小北笑得蹲在地上,首拍大腿。
张铁牛也笑得首不起腰,指着小橘对糯糯说:“糯糯,你这警卫员不行啊,动作不标准,得罚它跑两圈!”
糯糯没笑。
她放下胳膊,认真地看了看小橘的爪子。
然后,她伸出小手,把小橘的爪子往下按了按。
“小橘,手手,放好。训练,要,认真。”
小橘乖巧地放下爪子,用脑袋蹭
了蹭她的手心。
笑声渐渐平息。
新兵们继续训练,操场上再次响起整齐的口号声。
糯糯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拿起那半块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
操场另一侧的树荫下,陆战渊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笔挺的常服,身姿挺拔。
赵刚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拿着刚写好的回信草稿。
陆战渊没有看信。
他的目光,一首落在树荫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糯糯的碎花小罩衣上。
她刚刚敬那个不标准军礼时,紧绷的小脸,认真的眼神,还有那微微扬起的下巴。
陆战渊的脑海中,闪过三号仓库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沈卫国穿着旧军装,站在阳光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双明亮的、充满朝气的眼睛。
此刻,竟与糯糯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哪怕糯糯从没见过父亲,哪怕她被沈家蹉跎了三年。
但在她举起小手,试图模仿一个军人动作的那一刻。
沈卫国的影子,就在她身上活了过来。
陆战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迈开长腿,穿过操场,朝着树荫走去。
军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糯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陆战渊,她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陆叔叔!”
她放下红薯,从小马扎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小橘也颠颠地跟在后面。
陆战渊停下脚步,蹲下身,张开双臂。
糯糯一头扎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陆战渊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地抱起来。
他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操场上飘扬的红旗。
“糯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糯糯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刚才敬礼,累不累?”
“不累。”糯糯摇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糯糯,想当,兵兵。像,爸爸,一样。”
陆战渊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这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红薯渣。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极重。
“好。”
“你爸爸没做完的事,叔叔替你看着他做。”
“你爸爸没保护好的你,叔叔拿命护着你。”
赵刚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悄悄红了眼眶。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回信草稿捏得紧紧的。
信纸的背面,还写着一行陆战渊刚加上的附言。
“顾长风同志,请务必来一趟。木箱己找到,但箱子夹层里,似乎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