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陆战渊办公室的气氛，比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还要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眉心。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来自后勤处和上级机关。
赵刚站在桌前，脸色也不太好看。
“情况就是这样。”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上面的批文下来了，春季补给减了三成。罐头、肉制品、豆制品这些，几乎断供。主粮勉强能维持，但战士们的训练餐标准，必须下调。”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老王（后勤处长老王）头发这两天都快愁白了。他说，按现在的存量，最多再撑一个月。要是这旱情还不缓解，或者上面不追加补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陆战渊放下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1973年的这场大旱，范围太广，影响深远。军区虽然有自身生产的菜地和养殖场，但在持续的天灾面前，那点产出也只是杯水车薪。
“战士们的士气呢？”陆战渊问。
“还行，都在硬撑。”赵刚说，“但饭都吃不饱，训练强度再降，不是长久之计。炊事班那边压力最大，孙大壮天天对着灶台发愁，变着法儿用白菜帮子、窝窝头搞花样。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陆战渊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文件上。
“告诉老王，标准可以适当调整，但必须保证战士们的基本热量。另外，鼓励各连队开垦边角地，能种点菜种点菜。再不行……”他眼神冷了冷，“上报实情，请求区域协调支援。但这是最后一步。”
“明白！”赵刚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陆战渊叫住他，“糯糯那边，让林医生多留意。孩子正在长身体，营养不能太差。”
“我己经交代过了。”赵刚应下，这才离开。
办公室重归安静。
陆战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上训练的士兵，口号声依旧响亮，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些战士的动作，比往日多了几分疲软。
他眉头皱得更紧。
缺粮，对一支军队来说，是比缺弹药更磨人的危机。
与此同时，家属院里。
糯糯喝完了林婉清温好的羊奶，一小口一小口，喝得很慢，很珍惜。碗底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糯糯真乖。”林婉清摸摸她的头，“今天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糯糯摇摇头，把空碗递回去。她的小脸比刚来时圆润了一些，但和同龄孩子比，依旧显得瘦小。
林婉清接过碗，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最近营区粮食紧张，连孩子们的零食供应都断了。糯糯从来没有主动要过糖或点心。
“阿姨，”糯糯小声问，“今天，还吃红薯吗？”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嗯，晚上可能还有烤红薯。糯糯想吃？”
糯糯点点头，又赶紧补充：“一点点就够。给小橘……也一点点。”
小橘正趴在门口晒太阳，耳朵动了动，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颠颠地跑进来，用脑袋蹭糯糯的手。
“你这小家伙，就是嘴馋。”林婉清笑着，又揉了揉糯糯细软的头发，“好了，阿姨要去忙了。你带小橘在院子里玩，别跑远。”
“好。”糯糯乖巧地点头。
林婉清拿着碗走了。
糯糯站在门口，看着林婉清的背影消失在营部方向。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
她虽然小，也能感觉到一些变化。
孙大壮叔叔做饭时的叹气变多了。周小北哥哥不再变着花样给她带零食了。有时候经过食堂，能闻到饭菜的味道，好像比以前淡了。
她不懂“减三成”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东西少了。
她看了看脚边的小橘。
小橘最近好像也瘦了一点，毛色没那么亮了。
“小橘，”糯糯蹲下身，摸摸小橘的脑袋，“我们，出去走走？找找看，有没有，好吃的。”
小橘黑豆眼一亮，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一人一虎溜出了家属院，没去热闹的操场，而是朝着营区后面那片没什么人去的荒地方向走去。那里是营区的边界，再过去就是野地，平时只有哨兵偶尔巡逻。
荒地上杂草丛生，还有几棵歪脖子老树。
糯糯在这里玩过几次，觉得这里安静。
她牵着小橘，在草丛边慢慢走着。小橘很兴奋，东嗅嗅西闻闻，黑豆眼警惕地扫视着地面。
突然，小橘停了下来。
它对着一小片看起来和其
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干硬的黄土地，开始用前爪猛烈地刨起来。
“嗷呜！”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尾巴绷首。
糯糯好奇地蹲下来。“小橘，怎么了？找到宝贝了？”
小橘不理她，继续刨。泥土飞溅，很快，它就刨开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坑底，露出了一点点嫩绿色的痕迹。
糯糯凑近了看。
那是一点点顽强的、从干硬泥土里钻出来的绿色叶子。叶片呈锯齿状，有点眼熟。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旁边的浮土。
更多的绿色露了出来。一株，两株……是一小丛。而且顺着根系往下摸，泥土似乎更松软，下面可能还有更多。
糯糯的心跳突然快了一点。
她努力回忆着。这种叶子……以前在山里逃荒的时候，她见过！
有一次饿得实在受不了，她跟着一只野兔，看到它在一片类似的荒地里拱来拱去，然后她也学着去挖，挖出来一种根茎，白白的，带着一点土腥味，但能吃，有点甜。
那个野兔吃的，好像就是这种叶子！
是荠菜！
野生的荠菜！
而且，这一片看起来干硬的土地下面，很可能密密麻麻都是！
糯糯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她不再犹豫，用两只小手，学着以前的样子，使劲去扒拉泥土。
小橘也帮忙，用爪子刨，用鼻子拱。
很快，一个更大的浅坑出现了。泥土下面，是成片成片的荠菜！因为地表干硬，它们把叶子卷得紧紧的，颜色也不那么绿，但根系却扎得很深，下面的土壤甚至还保持着一点湿润。
“好多……好多菜！”糯糯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她扯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就是这个味道！清清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她猛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拍手上的土，转身就往营区方向跑。
小橘叼着一片被它刨出来的荠菜叶子，兴奋地跟在后面。
糯糯跑得很快，小短腿迈得飞快。红格子罩衣在风里鼓起来。她的小脸因为奔跑和激动红扑扑的。
她冲到炊事班门口，那里正飘出一股寡淡的、只有白菜帮子和粗粮混合的味道。
孙大壮正对着一堆蔫巴巴的白菜叶子唉声叹气。
糯糯一把扯住他的裤腿。
“大壮叔叔！”
孙大壮低头，看到是糯糯，勉强挤出一个笑：“糯糯啊，咋跑这儿来了？叔叔这儿正忙……”
“叔叔！快来！”糯糯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有菜！好多好多菜！”
孙大壮愣住了：“菜？什么菜？地窖里那点白菜不都……”
“不是！”糯糯用力摇头，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裤腿，怕他不信，“真的！在后面！荒地上！小橘找到的！好多好多！能吃！”
孙大壮看着糯糯那从未有过的、兴奋到发亮的眼神，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孩子，从来不会乱说话。
他放下手里的白菜帮子，将信将疑地看着糯糯。“后面荒地？那儿能有什么菜？都是野草……”
“是荠菜！”糯糯脱口而出，这个名字是她小时候模模糊糊听过的，此刻清晰地蹦了出来，“就是那个……能挖出来，白白的，能吃的根！”
孙大壮浑身一震。
荠菜？！
他一个老炊事兵，还能不知道荠菜？那是好东西！鲜嫩的时候包饺子、做汤，鲜得能掉眉毛！就算是老了，挖回去洗干净，掺在粗粮里蒸菜团子，也能大大改善口感，增加油水！
而且，这玩意儿……真的能救命啊！
他二话不说，扯下围裙就往外冲。“走！快带叔去看看！”
糯糯拉着他的手，小橘在前面撒欢带路。
三人（一人一虎一娃）很快跑到后面那片荒地。
孙大壮蹲在那个小坑前，看着坑底露出的、成片的荠菜，眼睛越瞪越大。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棵，抖掉泥土，看着那饱满的根茎和还算鲜嫩的叶片。
“真……真的是荠菜！”孙大壮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么一大片！老天爷……这底下还有多少？”
他用手使劲往下又扒拉了几下，土层下面，是更密集的根系和叶片。显然，这是一片野生的、因为地表干硬而被忽略的荠菜地！
“糯糯！”孙大壮猛地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小丫头，眼睛红了，“你……你真是……你真是叔叔的福星！是咱们全营的福星啊！”
他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朝着营区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起来：
“快来人啊——！！”
“有菜！！！荒地上有菜！！！能吃的野菜！！！”
这一声嘶吼，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远处训练场上的士兵们纷纷停下动作，愕然望向这边。
赵刚刚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喊声，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朝着荒地的方向跑去。
陆战渊办公室的窗开着。
那一声“有菜”的狂喊，清晰地传了进来。
他按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站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