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越刮越大,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响。
第二天清晨,林婉清端着温好的羊奶去家属院叫糯糯起床。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小橘趴在床脚,耳朵耷拉着,看到林婉清进来,只是有气无力地“呜”了一声。
糯糯还缩在被子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在院子里转悠。
“糯糯?该起床喝奶了。”林婉清走过去,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林婉清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掀开被角。
糯糯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灼热。
“怎么这么烫!”林婉清脸色大变,赶紧把手背贴在糯糯的额头上。
烫得吓人。
她急忙从医药箱里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塞进糯糯的腋下。
几分钟后,林婉清拿出体温计,看着上面的刻度,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八度五。高烧。
“这孩子,底子太弱了。”林婉清急得满头大汗。
糯糯在沈家被虐待了三年,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极差。昨天在操场上吹了冷风,今天就倒下了。
她转身去翻医药箱,想找退烧药。
翻遍了所有的瓶瓶罐罐,只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半瓶阿司匹林。
倒出来一数,只剩三片。
林婉清的手抖了一下。
军区医疗室的药物本来就紧张,旱灾导致交通不便,药材补给己经断了快两个月。这三片药,是全营最后的一点退烧药储备。
她咬了咬牙,掰下半片,用温水化开。
“糯糯,醒醒,吃药了。”林婉清轻轻拍着糯糯的肩膀。
糯糯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迷离。
她看着林婉清手里的搪瓷杯,小眉头皱了起来。
她伸出滚烫的小手,轻轻推开杯子。
“不吃……”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林婉清以为她怕苦,柔声哄着:“糯糯乖,这药不苦,吃了烧就退了。阿姨给你准备了糖。”
糯糯却固执地摇摇头,小手紧紧抓着被角。
她看着林婉清,眼神虽然迷糊,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认真。
“药……留给叔叔们。”
她喘了口气,小脸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糯糯,扛一扛,就好了。”
林婉清的手僵在半空中。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掉在搪瓷杯里,泛起一圈涟漪。
这孩子,是以为药很珍贵,舍不得吃。在沈家那三年,她肯定也是这样,生了病只能硬扛,因为没人会给她买药,也没人会在乎她的死活。
“傻孩子……”林婉清声音哽咽,眼泪止不住地流,“叔叔们身体好,不用吃药。这药就是给糯糯准备的。你吃了,病才能好,才能陪小橘玩啊。”
她硬起心肠,捏住糯糯的小鼻子,把药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糯糯呛了一下,咳嗽着咽了下去。
林婉清赶紧给她拍背,看着她重新躺下,才抹干眼泪,快步跑出小屋。
她得去告诉首长。
办公室里,赵刚正在向陆战渊汇报昨天炊事班比武的结果。
“首长,老孙这次可是出了大风头。那彩色窝窝头,绝了。”赵刚笑得合不拢嘴。
陆战渊嘴角微扬,刚想说话,门被猛地推开。
林婉清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首长!糯糯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陆战渊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
“昨天吹了冷风,孩子底子太弱,受了寒。”林婉清快速解释,“我己经喂了半片退烧药,但药不够了,得物理降温。”
陆战渊一言不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赵刚赶紧跟上。
到了小屋,陆战渊推开门,首奔床边。
糯糯睡得很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偶尔发出难受的哼唧声。
小橘趴在床边,焦躁地用头蹭着糯糯垂在床沿的小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陆战渊在床边坐下,粗糙的大手轻轻覆上糯糯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去打盆温水来。”陆战渊头也不回地吩咐。
赵刚赶紧跑去打水。
陆战渊挽起袖子,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到
半干,小心翼翼地敷在糯糯的额头上。
毛巾很快就被体温加热。
他取下毛巾,重新过水,拧干,再敷上去。
一遍又一遍。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手里捧着的是易碎的瓷器。
赵刚端着水盆站在一旁,看着陆战渊眼底逐渐泛起的血丝,心里叹了口气。
首长这是把糯糯当成命根子了。
“去忙你的。”陆战渊声音低沉,“这里我守着。”
赵刚放下水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陆战渊、糯糯和小橘。
夜深了。
风声在窗外呼啸。
陆战渊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糯糯那张苍白的小脸,脑海里浮现出沈卫国牺牲时的样子。
那个年轻的战士,为了掩护战友,身中三枪,至死都睁着眼睛。
他把命交给了国家,把妻女托付给了战友。
可他的女儿,却在沈家受尽了折磨,连发个烧都不敢吃药。
陆战渊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沈家那帮畜生,必须付出代价。
他拿起毛巾,再次换水。
小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走过来,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他的军靴。
陆战渊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别怕,有我在。”
这一夜,陆战渊没有合眼。
他每隔半小时就给糯糯换一次毛巾,时刻关注着她的体温和呼吸。
黎明时分,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糯糯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体温降下来了。
陆战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拿过干毛巾,轻轻擦去糯糯脸上的汗水。
糯糯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床边那个高大挺拔、眼底却布满血丝的身影,小嘴动了动。
“陆爸爸……没睡觉?”
陆战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他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声音平稳。
“不困。”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小屋。
门外,赵刚正裹着大衣在廊下踱步,看到陆战渊出来,赶紧迎上去。
“首长,烧退了吗?”
陆战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初升的朝阳。
“退了。去给顾长风发电报,让他无论如何弄一批退烧药寄过来。还有,沈家那边的起诉书,今天必须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