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被糯糯小心地接了过去。
她的小手在抖。
照片不大,边角磨得发毛,颜色泛黄。可她看得极认真,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照片里的人,一寸一寸刻进心里。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棉袄。
长发编成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她微侧着头,靠近身边那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嘴角弯着,眼神温柔又明亮。
那笑容,像春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花,软的,暖暖的。
糯盯着那张脸。
脑子里,那些一首模糊不清的碎片,忽然有了具体的轮廓。
一双温热的手,在黑夜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一缕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皂角的清香,包裹着她。
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东西,此刻全都涌了上来,撞得她小的胸口又酸又胀。
“妈妈……”
她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叫完,她把那张照片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两只小手紧紧捂着,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眼泪一颗一砸下来,砸在碎花罩衣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顾长风蹲在她面前,看着这一幕,喉咙堵得发疼。他伸出手,又不知该往哪放,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小肩膀上。
“糯糯不哭……”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妈妈,要是看见你这么乖,这么能干,她会高兴的。”
糯糯抬起头,泪眼汪地看着他。
“顾叔叔……”她抽噎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妈妈……长得,好看。”
“好看。”顾长风用力点头,眼眶又热了,“你妈妈,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
糯糯低下头,又去看那张照片。
她伸出小指头,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照片上女人的脸。
“妈妈……笑。”
“嗯,你妈妈爱笑。”
“爸爸……也笑。”
“你爸爸看见你妈妈,就忍不住要笑。”顾长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俩啊,好着呢。”
糯糯把照片重新贴回胸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悄话。
陆战渊站在几步之外。
他一首没出声。
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瘦小得像棵豆芽菜的小女孩,看着她捧着父母唯一的合影掉眼泪,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林婉清站在他旁边,悄悄抹了把眼角。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橘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糯糯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她。
糯糯腾出一只手,搂住小橘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热的皮毛里。
哭声闷的,却终于松快了些。
陆战渊走过去,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替她擦了擦脸。
“照片,糯糯收好。”他声音低沉,“这是爸妈妈,留给你的。”
糯抬起小脸,眼睛红的,却用力点头。
“糯,收好。”她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不丢。”
“嗯。”陆战渊摸了摸她的揪。
林婉清走上前,柔声哄道:“糯糯,哭了这么久,小肚子该饿了。阿姨带你去洗把脸,大壮叔叔给你留了热乎的鸡蛋羹。”
糯糯吸了吸鼻子,看了看怀里的照片,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顾长风,小声问:“顾叔……你,还走吗?”
顾长风一愣。
“顾叔叔不走。”他哑着嗓子笑了笑,“顾叔留下来,陪糯糯。”
糯糯这才放下心,被林婉清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顾长风一眼,那眼神里有信任,有依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顾长风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像。”他低声说,“太像了。”
陆战渊看他:“像卫国?”
“眼睛像卫国。”顾长风摇头,声音发涩,“可那股子倔劲儿,那股子哭都不出声、自己扛着的劲儿……是芷兰。”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晨光把院子照得透亮。
陆战渊转身往办公室走:“进来说。芷兰的事,你知道多少,全告诉我。”
办公室里,
茶又重新沏上。
顾长风捧着搪瓷缸,热气模糊了他疲惫的脸。
“芷兰是邻村苏家沟人。”他开口,声音沉的,“她爹苏老先生,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老中医。一手草药的本事,治好过不少人。”
陆战渊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林婉清也猛地抬头。
草药。
难怪。
糯糯认得那么多草药,挑得那么准,原来根子在这儿。
“芷兰自小跟着她爹采药、认药、抓方子。”顾长风继续说,“那姑娘心善,手又巧,十里八乡的人头疼脑热,都爱找她。”
“后来呢?”陆战渊问。
“后来嫁给了卫国。”顾长风的脸柔和下来,“那是卫国回乡探亲时认识的。一个穿军装的兵,一个采药的姑娘,看对了眼。”
“两人成亲那天,我去喝了喜酒。”他笑了笑,眼里却含着泪,“卫国那个高兴啊,拉着我的手说,老顾,我这辈子值了。”
林婉清听得鼻子发酸。
“可沈家……”顾长风的脸沉了下来,“沈老太那个老婆子,从一开始就看芷兰不顺眼。”
“为啥?”赵刚插嘴。
“嫌弃。”顾长风咬牙,“嫌芷兰娘家穷,嫌她爹是个郎中不是干部,后来芷兰生了糯糯,又嫌她生的是闺女。”
“沈老太天在家里指桑骂槐,说芷兰是‘只会生赔钱货的废物’。”
赵刚一拳砸在桌上:“这老婆子!”
顾长风摆手,示意他冷静。
“卫国在的时候,还能护着点。”他声音低下去,“卫国一牺牲……芷兰在沈家的日子,就到头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陆战渊的目光沉得能滴出水。
“抚恤金,被沈家扣下了。”顾长风一字一句道,“芷兰一个寡妇,带着个奶娃,在沈家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沈老太变着法儿地磋磨她,让她下地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剩饭。”
“糯糯那时候才一岁多。”林婉清的声音抖了,“娘俩……得受多少罪。”
“何止。”顾长风眼眶通红,“后来,沈老太干脆放出话来,说芷兰是‘克夫的扫帚星’,是她把卫国克死的。”
“放屁!”赵刚气得脸通红,“卫国是为国捐躯!是英雄!”
“在沈老太嘴里,英雄成了被媳妇克死的。”顾长风冷笑一声,笑里全是怒,“她用这个由头,联合沈家那帮族老,硬是把芷兰赶出了家门。”
“赶出去了?”陆战渊的声音冷得像冰,“那糯糯呢?”
“糯糯被沈家留下了。”顾长风闭了闭眼,“说是‘沈家血脉,不能跟着扫帚星走’。其实啊,是想留个孩子,继续领后面可能有的烈属补助。”
“真当孩子是摇钱树。”林婉清气得发抖。
陆战渊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所以,”他缓缓开口,“一个懂医的母亲,被赶走了。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丢进了深山。”
“是。”顾长风的声音哽住了。
“那芷兰呢?”陆战渊转过身,目光如炬,“她被赶走之后,去了哪?”
这个问题,让顾长风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他放下茶缸,双手交握,指节攥得发白。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人说……”顾长风的声音很慢,很沉,“芷兰被赶走之后,回了娘家苏家沟。”
“那就好办。”赵刚松了口气,“咱们去苏家沟找人!”
顾长风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眼里是化不开的沉重。
“我去信打听过了。”
“苏家沟,前年发过一场大山洪。”他一字一顿,“整个村子,被冲得七零八落。芷兰她爹,苏老先生……在那场灾里,受了惊吓,又淋了雨,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
林婉清捂住了嘴。
“那芷兰?”陆战渊追问,声音绷得紧的。
顾长风沉默了。
良久,他才挤出几个字:“苏老先生走后,芷兰……就下落不明了。”
“我托了西北那边好几个相熟的同志,沿途打听。卫生所、赤脚医生培训班、中药收购站,凡是跟草药沾边的地方,都问过了。”
“可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和无力。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陆战渊走回桌前,盯着顾长风。
“你觉得,”他一字一
句,“她还活着吗?”
这一问,像一块石头,沉砸进每个人心里。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头,肩膀微起伏,那张被风沙刻满纹路的脸上,情绪翻涌。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我相信她活着。”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如铁,“芷兰那个人,我了解。她再苦再难,都不会主动抛下女儿。”
“她当年被赶出沈家,临走前,死活要带走糯糯,被沈家那帮人硬生拦下了。听说她跪在沈家门口,哭了一整夜。”
顾长风的拳头攥得咯响。
“一个能为了女儿跪一整夜的母亲,绝不会就这么没了。”
“她要是没回来找糯糯,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出了天大的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哽住。
“要么是她以为,糯糯早就不在了。”
陆战渊的眼神动了一下。
顾长风站起身,对着陆战渊,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首长,卫国牺牲前,把命交给了国家,把媳妇和闺女,托付给了我和您。”
“糯糯,咱们护住了。”
“可芷兰……”他的声音抖了,眼眶红得吓人,“卫国最后托付我照顾的人,我不能放弃找。”
“哪怕找十年,二十年,只要我顾长风还有一口气,我就得把她找回来。”
“活要见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死,也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