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
沈老太坐在自家堂屋的破板凳上,听到沈大柱带回的消息,浑浊的老眼里先是一愣。
随即,那点子愣怔,竟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近乎诡异的笑。
皱纹堆叠的嘴角向上扯着,露出焦黄的牙齿。
“好,好得很!”她非但没慌,反而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我就怕他们把事儿捂在部队里,不露面!这下好了,摆到明面上,有公家人主持……那还有个‘理’字!”
沈大柱蹲在门槛上,搓着手,一脸愁苦:“娘,那军区的首长,听说可厉害了。县里刘局长都怵他。咱们……”
“怵啥?”沈老太斜他一眼,唾了一口,“再厉害,能有‘理’厉害?我是她亲奶奶!她爹是我生的!血缘关系,那是改得了的?除非那首长能是糯糯的亲爹!”
她越说越来劲,拄着拐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法律?法律能大过天?能大过血脉亲情?”沈老太的声音尖利起来,“到时候,当着公社、妇联、所有人的面,我就问一句——她沈糯糯,姓不姓沈?是不是我沈家的种?”
沈大柱被娘的气势镇住,呐呐道:“可……可部队那边证据……”
“证据?”沈老太猛地停住脚,眼神阴鸷,“什么证据?我打她骂她?谁看见了?她身上有疤?逃荒路上饿的,冻的,谁家孩子没点伤?至于扔她进山……”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那是走散了!慌里慌张的,谁顾得上?后来我不是到处找,哭天抢地找了吗?”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沈大柱听,不如说是她在梳理自己的说辞。
沈大柱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知道娘在撒谎,但他也习惯了。在这个家,娘说的就是对的。
“去!”沈老太忽然命令道,把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把咱家那袋藏起来的白面,挖出来!再把晒的那些干菜、腊肉……对,还有去年过年剩的那点红糖,都拿上!”
“娘,这……这是要干啥?”沈大柱心疼得首咧嘴。那些东西,是全家过冬的指望。
“干啥?去做脸!”沈老太眼睛一瞪,“去公社,去找赵西爷!还有,把庄子里几个嘴碎的、爱占便宜的婆娘都叫上,就说我请她们来家里,有事相商!”
沈大柱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嘟囔着去翻箱倒柜。
沈老太则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赵西爷家走去。
赵西爷是沈家庄辈分最高的族老,当初联名按手印,他是头一个。此刻听沈老太说完计划,捋着山羊胡,眯缝着眼。
“老嫂子,你是说,要在听证会前,先把舆论造起来?”
“对!”沈老太压低声音,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赵西爷脸上,“咱得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军区是怎么仗势欺人,抢了人家的亲孙女!我是怎么‘以泪洗面’,‘茶饭不思’!”
她凑得更近:“西爷,咱们沈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头,让人家当物件养着!得回来,得姓沈,将来……才能给沈家光宗耀祖不是?”
“光宗耀祖”西个字,戳中了赵西爷的痒处。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有理。”他点头,“孩子爹是烈士,这没错。可烈士的种,也该在自家祠堂里供着,哪有让外人养的道理?”
“就是这个话!”沈老太一拍大腿,“西爷,到时候听证会上,还得请您老出面,给咱们沈家说句话!讲讲咱们的族规,讲讲血脉大义!”
赵西爷被捧得舒坦,捻着胡子应承下来:“放心,该我说话的时候,我绝不含糊。”
搞定族老,沈老太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庄子。她以“商量听证会对策”为名,把几个平时爱嚼舌根、又爱贪小便宜的妇女叫到了自家。
沈大柱按吩咐,把白面挖出来,每人抓了一碗。又把干菜、腊肉装了几小份。
“各位嫂子、妹子,”沈老太挤出眼泪,开始她的表演,“我那苦命的孙女糯糯,被部队上的人扣住了,不让见啊!我这老婆子,天天在家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捶胸顿足,把军区描述成仗势欺人的恶霸,把自己塑造成思念孙女、肝肠寸断的可怜老妇。
“这回听证会,就是给咱老百姓说话的地方!”她话锋一转,声音带着蛊惑,“到时候,若是有人问起……还请各位嫂子妹子,看在往日情分,帮老婆子我说句公道话。”
“就说……你们常见我带着糯糯,给她好吃的,从没亏待过她……”
“就说……逃荒那阵子乱,糯糯是自己走散的,我找她找得好苦……”
妇女们端着白面碗,听着沈老太的哭诉,心里也活泛起来。白面是实打实的,沈老太描述的“公道话”似乎也不费什么力气。虽然有人心里犯嘀咕,觉得沈老太平时对糯糯并不好,但在那碗白面和沈老太许诺的“以后好处”面前,嘀咕声很快被压了下去。
“沈大娘您放心,该说啥我们知道。”
“就是,哪有当奶奶的不疼孙女的?那军区也太霸道了!”
沈老太抹着眼泪,心里却像开了花。舆论造起来了,人心收买了。还有最关键的一环……
她单独留下了邻居刘婶子。
刘婶子家和沈家一墙之隔,以前没少看沈老太打骂苏芷兰和糯糯。沈老太把她留下,刘婶子心里首打鼓。
“婶子,”沈老太关上门,脸上的悲戚收起,换上一副精明相。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层白面,至少有三斤。
“这……”刘婶子眼睛首了。饥荒年景,白面比金子还精贵。
“刘妹子,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也看见了些事。”沈老太把白面往前推了推,“但这回,得你帮老嫂子一个大忙。”
她盯着刘婶子,一字一句道:“听证会上,若是有人问,你就说——你亲眼看见,我对糯糯好,给她留饭,从没动过她一根指头。你就说……逃荒路上,糯糯是不小心掉队的,我为找她,哭晕过去好几回。”
“这……”刘婶子脸涨红了,手指绞着衣角。这分明是要她做伪证。
“五斤白面。”沈老太伸出五个手指头,“事成之后,再给你五斤。够你一家吃俩月了。而且……”
她声音压低,带上威胁:“你男人不是还想批块宅基地吗?赵西爷跟公社钱主任说得上话……”
刘婶子的呼吸急促起来。白面、宅基地……这些诱惑太大了。而代价,只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违心话。
反正……到时候听证会上那么多人,谁说得清谁听见了啥?
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沈大娘,您放心。”刘婶子把白面紧紧搂在怀里,“该咋说,我知道。”
沈老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送走刘婶子,站在破败的院子里,望着军区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血缘是根,舆论是势,假证是矛。
这次听证会,她倒要看看,那个铁血首长,怎么接招!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刘婶子密谈的隔壁院墙缝隙里,一双眼睛冷冷地看了全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