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这边的气氛,和沈家庄的算计完全是两个味道。
离听证会越来越近,办公楼里的灯几乎彻夜不灭。
赵刚跑断了腿,顾长风把每一份证据翻了又翻,老何抱着那本卷边的法律汇编,连吃饭都在背条款。
家属院的小屋里,糯糯安静静地趴在小桌上。
林婉清前两天给了她一盒彩色铅笔。
木头盒子,十二种颜色,是托人从省城捎来的。
糯糯宝贝得不行,平时舍不得用,只在白纸上轻轻描。
可这两天,她画得很认真。
小橘趴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黑豆眼盯着她手里的笔。
“小橘,别动。”糯糯头也不抬,“糯糯,在画画。”
小橘委屈地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林婉清推门进来送午饭时,糯糯刚好画完。
“糯糯,吃饭啦。大壮叔叔做了你最爱的鸡蛋……”
话说到一半,林婉清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张画上,声音停住了。
“糯糯,这是你画的?”
糯点头,两个小揪跟着晃。
她把第一张画推到林婉清面前,小手指着上面。
“这个,糯糯和陆爸爸。”
画上是两个人。
一个很高,几乎顶到纸的边。
一个很矮,只到高个子的腿。
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
糯糯仰起脸,认真地解释:“高的,是陆爸爸。矮矮的,是糯糯。”
她指了那颗红心。
“这个,是糯糯,喜欢陆爸。”
林婉清的鼻子一酸。
她蹲下身,柔声问:“那这张呢?”
第二张画上,热闹多了。
一圈绿色的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
圈中间,是一个小人和一个橘黄色的、西条腿的小动物。
画的上方,一个大的太阳,旁边密麻麻点了好多小星星。
“这个,”糯糯的小脸亮起来,奶声奶气地数,“绿的,是叔叔们。大壮叔叔,赵刚叔叔,周小北哥哥……好多好多。”
她指着中间那个小人和小动物。
“这个是糯糯。这个是小橘。”
她又指了指上面的太阳和星星。
“有太阳,暖暖的。有星星,亮亮的。”
林婉清看着那一圈手拉手的绿色小人,看着那个被团围住的小身影,眼眶慢慢红了。
这孩子把军区画成了一个发光的圆。
她在这个圆里,是被护在最中间的那一个。
“糯糯画得真好。”林婉清的声音有点抖,“那……还有一张呢?”
糯的手,慢慢按住了第三张画。
她没有像前两张那样急着解释。
林婉清轻轻把那张画抽出来。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滞住了。
整张纸,被涂成了大片大片的黑色。
铅笔反复地、用力地涂,把纸都磨得起了毛。
黑色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孤零的洞口。
洞口里,站着一个小人。
只有一个。
旁边没有高的陆爸爸,没有绿色的叔叔们,没有橘黄色的小橘。
没有太阳,没有星星。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小小的人,独自站在黑漆漆的山洞里。
林婉清的手,握着画纸,微发抖。
“糯……”她艰难地开口,“这个……是哪里?”
糯低着头,小手指头抠着桌沿。
她没说话。
那双平时清亮的黑眼睛,垂着,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林婉清不敢再问。
她太清楚这张画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画不出复杂的东西。
她只能画出心里最深的那道印子。
前两张,是阳光,是温暖,是家。
这一张……是她被扔进深山那一夜的全部。
黑,冷,孤单,没有人。
林婉清把那张画轻轻放下,伸手把糯糯搂进怀里。
“糯乖。”她哽着嗓子,“以后……以后再也不会有黑山洞了。阿姨保证。”
糯糯把脸埋进林婉清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橘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用毛茸的脑袋蹭糯糯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低的呜咽。
午饭,糯糯吃得不多。
下午,林婉清哄
她睡了午觉,自己捏着那三张画,首接去了办公楼。
陆战渊正和顾长风核对证据清单。
“首长。”林婉清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她走过去,把三张画一张铺在陆战渊的办公桌上。
“这是糯糯今天画的。”
陆战渊放下笔。
他先看第一张。
高个子,矮个子,中间一颗红心。
他的目光在那颗歪歪扭扭的红心上停了几秒。
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再看第二张。
一圈绿色的小人,太阳,星星,被围在中间的小身影。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开。
然后,是第三张。
满纸的黑。
孤零零的洞口。
一个独自站着的小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陆战渊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画,盯了很久很久。
顾长风也凑过来看了,看完,这个西北汉子别过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赵刚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响。
“她什么都没说?”陆战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发哑。
“嗯。”林婉清点头,“前两张她解释得清楚楚。这一张……她一个字都不肯说。”
陆战渊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磨得起毛的黑色。
他仿佛能透过这层稚嫩的笔触,看到那个被亲人扔进深山的夜晚。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蜷缩在黑漆漆的山洞里。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一个人。
而她现在,把这一切,画了出来。
“首长。”林婉清的声音轻轻的,“一个孩子心里的‘家’是什么样,骗不了人。”
“她把军区画成了有太阳有星星的地方。”
“把沈家……画成了一个黑山洞。”
陆战渊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张画,最后落定。
那眼神里,己经没有了犹豫。
他拉过桌角那个准备带去听证会的牛皮纸材料袋。
里面装着十页状纸,装着林婉清的医学证明,装着目击者的口述,装着所有冰冷的证据编号。
他一张一张,把三幅画小心地拿起来。
第一张,糯糯和陆爸。
第二张,军区的太阳和星星。
第三张,黑色的山洞。
他把它们整齐齐叠好,放进了材料袋的最上层。
“首长,您这是……”赵刚不解。
陆战渊把材料袋的扣子扣上,动作很慢,很稳。
“证据,能证明沈家虐待、遗弃。”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但那些都是大人写的字,盖的章。”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如渊。
“这三张画,是糯糯自己说的话。”
“听证会上,我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看看——”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在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眼里,哪里是家,哪里是地狱。”
“我要让他们看看,她管谁叫爸爸。”
“我也要让他们看看,是谁,把她推进了那个黑山洞。”
办公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顾长风看着那个扣好的材料袋,重点了下头。
赵刚的眼眶红了。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
袋子里,装着冰冷的法理。
也装着,一个孩子滚烫的、画出来的心。
陆战渊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家属院的方向。
那扇小窗里,午睡的孩子还不知道。
明天过后,她画里的黑山洞,是会彻底成为过去,还是会再次张开嘴,把她吞回去。
他握紧了那个袋子。
“顾长风。”
“到。”
“最后一遍。从头再过一遍流程。”
“一个字,都不许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