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渊把那张折得方正的纸条,拍在了顾长风面前的桌上。
煤油灯下,顾长风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地点,时间,还有一个名字。
苏芷兰。
他盯着那三个字,喉结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邻县的收容点。”陆战渊的声音不高,“钱有福托人翻的旧档。三年前冬天登记的。”
顾长风的手,攥紧了那张纸。
“年纪对得上。籍贯对得上。”他声音发哑,“是她。”
“线,断在这儿了。”陆战渊看着他,“收容点登记完,人去了哪,档上没写。”
顾长风没说话。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那一夜,办公楼那间小屋的灯,又亮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顾长风没走。
听证会赢了,孩子的事了,按理他该回西北那个县,回他那摊子儿童福利的活计去。
可他留下了。
他把这些年攒下的、关于苏芷兰的一切,从头到尾,铺在了桌上。
一张糊得发黄的纸,是当年沈卫国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的背面,记着一个地名——苏家沟。
那是苏芷兰的娘家。
顾长风记得清楚。沈卫国牺牲后,他按托付去找过人。可那时候,苏芷兰己经被沈家净身赶出了门。
赶到哪去了?
回娘家。回了苏家沟。
顾长风用一根铅笔,在纸上慢慢往下捋。
“苏芷兰,被赶出沈家,回苏家沟。”
铅笔点了一下。
“七二年,苏家沟发山洪。”
这事他打听过。那年夏天,山里头一场暴雨,洪水从沟口灌下来,半个村子都泡了。死了人,塌了房,活下来的,大半都外迁逃荒去了。
铅笔又往下点。
“山洪之后,苏芷兰,失踪。”
线,到这儿就乱了。
一个被婆家赶出门、刚回娘家没多久的女人,又赶上一场山洪。村子散了,人也散了。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被冲到哪去,谁也说不清。
顾长风盯着那个“失踪”,盯了很久。
他抬起头,对站在门口的赵刚说:“赵副营长,跟首长告个假。我得出趟门。”
赵刚一愣:“去哪?”
“苏家沟附近,几个还有人的村子。”顾长风把那张纸折起来,“挨个走一遍。”
接下来三天,顾长风没在军区露面。
他换了身旧得不能再旧的便装,背了个帆布包,揣着干粮和那张照片,一个村一个村地走。
苏家沟早没人了。沟口那片,房塌的塌,荒的荒,只剩几堵断墙立在那儿,长满了荒草。
他在断墙边站了半天。
风从沟里灌出来,呜地响。
他能想象出三年前那场洪水的样子。也能想象出,一个女人站在这片废墟里,无家可归的样子。
他没找着人。可他没死心。
他绕着苏家沟,往外走。十里,二十里,凡是山洪后还有人烟的村子,他都进去问。
“大爷,七二年发洪水那阵,您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没?姓苏,娘家苏家沟的。”
“大娘,逃水那年,咱这边有没有外来的、孤身一个的女人路过?”
问了一茬又一茬。摇头的多,记得的少。
三年了。时间像水一样,把人的记性冲得稀薄。
首到第三天傍晚,他走到一个叫王家坳的村子。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纳鞋底的老婆子。顾长风蹲下来,又把那番话问了一遍。
老婆子眯着眼,想了半晌。
“年轻媳妇啊……”她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逃水那年,路过的人多了去了。”
顾长风正要起身,老婆子又开了口。
“不过……”她顿了顿,“我倒是想起一桩。”
顾长风的心,提了起来。
“那年水退了没多久。”老婆子慢悠悠地说,“我家那口子去镇上赶集,回来跟我念叨。说路上瞧见个好心人,赶着骡车,车上拉着个病恹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像是叫水冲过,又冻又饿,半死不活的。”
“好心人说,给拉去镇上找郎中。”
顾长风的呼吸,重了。
“哪个镇?”
老婆子想了想。
“青石镇。”她说,“离这儿一百多里地呢。”
顾长风的手,
攥紧了。
“那女人,多大年纪?长啥样?”
老婆子摇头。
“这我哪知道。是我家那口子瞧见的,他人前年就没了。”她叹口气,“隔了这么些年,他当年咋说的,我也记不真了。”
“就记得,是个年轻媳妇,叫水冲了,拉去了青石镇。”
线索模糊得很。隔着三年,隔着一个去世的人转述。
可这是顾长风走了三天,唯一一条往前的线。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干粮,硬塞给老婆子。
“大娘,谢您了。”
老婆子推让着不肯收,顾长风放下就走。
他没回村,连夜往军区赶。
回到军区,己是后半夜。可他没歇。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找到了陆战渊。
“首长。”他把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线索不硬。隔了三年,又是听人转述的。但青石镇这个地名,是实的。”
陆战渊听完,没多问。
“什么时候走?”
“今天。”顾长风说,“一百多里,我得赶早。”
陆战渊看着他。
“军区的关系,介绍信,给你备好。”他说,“路上要用车,跟赵刚说。”
“不用车。”顾长风摇头,“我一个人走,方便打听。坐车太显眼,乡下人见着,话反倒不敢说了。”
陆战渊没再坚持。他知道这个西北汉子的脾性。
“卫国托付我的两半。”顾长风望着窗外,“孩子这一半,你们替我担住了。”
“剩下这一半,我自己走。”
陆战渊伸出手。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找着了,”陆战渊说,“军区这边,给她娘俩一个家。”
顾长风重点头。
收拾停当,己近晌午。
顾长风背着那个帆布包,走出办公楼,往家属院去。
走之前,他想看一眼那孩子。
家属院的小屋门口,糯正蹲在台阶上,看小橘扑一只草叶。林婉清在一旁,给她剥着煮花生。
看见顾长风背着包过来,林婉清先愣了。
“顾排长,这是……要走?”
顾长风点头,没多说。
他蹲下身,到了糯糯面前。
“糯糯。”
糯糯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背上那个鼓的包。
“顾爷,”她奶声奶气,“出门?”
“嗯。”顾长风看着她,“顾叔叔,出趟远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这个瘦小的孩子,轻轻搂了一下。
“顾叔去找你妈妈。”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等我消息。”
林婉清在旁边,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糯糯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从顾长风怀里抬起头。那双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妈妈……”
她慢慢地,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
她记不太清妈妈的样子了。三年了,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早就模糊成了一团暖的影子。
可她记得,妈妈把她抱在怀里,哼歌的声音。
记得妈妈被人推搡着、哭着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糯糯的小手,忽然攥住了顾长风的手指。
攥得很紧。
她小小的指头,箍着他一根粗糙的手指,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顾叔叔……”
她仰着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像三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是期待。又被她死死压着。
“如果……”她一字一顿,声音抖了一下,“如果找到妈妈……”
顾长风的心,提了起来。
“告诉她……”
糯糯抿了抿小嘴。
那双眼睛里,慢慢蒙上了一层水光,可她没让它掉下来。
“告诉她……糯糯,没有生她的气。”
顾长风的呼吸,停住了。
“糯糯知道。”小家伙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妈妈,不是……自己要走的。”
“妈妈,是被坏人,赶走的。”
她的小手,攥得更紧了。
“糯糯,不怪妈妈。”
林婉清“啊”了一声,捂住了嘴。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顾长风蹲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看着这张小脸。看着那双和沈卫国有几分相像的眼睛。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被亲奶虐待三年,被亲
手扔进深山。可她说出口的,不是恨。
是替那个抛下她的妈妈,开脱。
是怕妈妈背着一个“狠心”的名声。
这一身经百战、在边防线上把命都豁出去过的西北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在一个三岁半的娃面前,他不能哭。
顾长风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口气,硬生憋了回去。
他腾出一只手,重重地、又极轻地,落在糯糯的小脑袋上。
摸了摸那两个软的小揪。
“好。”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顾叔叔,记住了。”
“一个字,都给你妈带到。”
糯糯眨了眨眼,那层水光,晃了一下。
她松开手,从林婉清的盘子里,抓了一把剥好的花生米,塞进顾长风的手心。
“路上,吃。”
顾长风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花生,喉头滚了滚。
他站起身。
背对着孩子,他飞快地抬手,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再转过身时,那张被风沙刻满纹路的脸上,己经看不出别的。
只剩一种沉甸甸的、压住了一切的东西。
“林医生。”他对林婉清点头,“孩子,多费心。”
林婉清擦着眼泪,连点头。
顾长风没再多看糯糯一眼。
他怕再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他背起帆布包,转身,朝军区大门走去。
脚步很沉,很稳。
家属院门口,糯糯没动。
她就那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小手垂在身侧,又慢慢举起来,朝那个背影,轻轻挥了挥。
“顾叔叔……”她小声说,像是怕他听不见,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糯糯,等你。”
“等你,把妈妈,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