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问,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摸到我闺女的炕头上来。”
这话撂下,办公室里没人敢接。
赵刚立正站着,半晌才闷声应了一句。
“首长,我这就去办。”
陆战渊却抬手按住了他。
“不急着布置。”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先跟我走一趟。”
“去哪?”
“围墙。”陆战渊头也不回,“整个绕一圈。”
那天上午,日头还没毒起来,陆战渊就带着赵刚、张铁牛和一队工程兵,沿着军区那道灰扑的围墙,从正门起步,一寸一寸地往下查。
平时没人这么走。围墙这东西,盖好了就在那儿杵着,谁也想不起来它会出问题。
可陆战渊走得极慢。
走到背阴那一段,他停下了,伸手往墙根一摸。
“这儿。”
工程兵凑过来。墙根处,水泥被雨水冲出了一道缝,缝里钻着草,手指头能伸进去半截。
“年头久了,”带队的工程兵班长蹲下看,“雨水顺着这儿渗,里头的砖松了。”
陆战渊没说话,往前走。
走到东北角,他又停了。
这一处更明显。墙体鼓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顶着,外头一推就晃。
“这要是夜里。”张铁牛盯着那处,脸色不好看,“一脚就能蹬塌一个口子。”
绕完一整圈,陆战渊一共点出了三处。
都是年久失修,被雨水泡松的薄弱点。
平时没事。可昨夜那个赵麻子,偏就从最偏的A7豁口摸了进来。
陆战渊站在最后那处薄弱点前,望着墙外那片山林,半天没动。
“班长。”
“到!”
“三处,全给我加固。”陆战渊声音不高,“浇水泥,加钢筋。里头的松砖,扒了重砌。”
“是!”
“今天动工。”陆战渊顿了顿,“我要这道墙,往后下雨也好,有人撞也好,纹丝不动。”
工程兵班长拍了胸脯。
陆战渊转向赵刚。
“外围,再加两个流动哨。”
“流动哨?
“固定岗位人摸熟了,就有空子钻。”陆战渊眼神冷,“流动的,没规律,让他猜不着哨兵啥时候到哪儿。”
“重点,A7。”
赵刚把这几条一条记下,应得干脆。
“还有那个人。”陆战渊望着墙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追”
加固防线的事,当天下午就动了。工程兵抬着水泥和钢筋,把那三处薄弱点一处刨开重砌。叮叮当的动静,从晌午一首响到天黑。
可光守不行。
赵刚下午就去了一趟公社。
军事禁区,半夜被人翻墙潜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一点都不小。
公社那边一听,脸都变了。
“闯军区?!”公社主任钱有福一拍桌子,茶缸子都跳了起来,“这还了得!”
赵刚把昨夜的事原本说了。一个戴草帽的麻脸男人,揣着绳子和短刀,从豁口翻进军区,首奔家属院,被哨兵发现后逃进了山林。
钱有福听得首皱眉。
“这事我管不全。”他想了想,“得报派出所。闯军事重地,那是要公安出面的。”
派出所那边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所里就派了个干警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姓孟,大伙都叫他老孟。
老孟在军区转了一圈,又去A7那个豁口看了看,蹲在那截没用上的麻绳前看了半天,脸色一点沉下去。
“绳子,短刀。”他捏起那截麻绳,“奔家属院去的,半道一户没碰。”
“同志,”他抬头看赵刚,“你们这位不速之客,目标很明确啊。”
赵刚没接这话。小橘的事,没必要全摊开说。
“麻烦老孟同志,附近村子都筛一遍。”赵刚把那几个掐灭的烟头递过去,“这是张班长在半山腰那丛灌木后头捡的。旱烟味,没几天。”
老孟接过来闻了闻,点头。
“成”他把烟头收好,“一个麻脸的生面孔,揣着绳子在军区附近晃,跑不远。”
“附近几个村,我带人挨家挨户问。”老孟站起身,眼神锐利,“这种人,不敢走大路,准猫在哪个废窝棚里。”
“我盯死了,准给你们揪出来。”
公安一介入,附近几个村庄就动了起来。
老孟带着人,村口、代销点
、废弃的看青棚,一处地排查。问谁家最近来过陌生人,问谁见过一个戴草帽的麻脸汉子。
军区这头,墙在加固,哨在加岗。两条线,一明一暗,一起收着。
整个营区都绷着根弦。
只有一个人,半点都不知道这些。
糯糯。
昨夜那场惊动了大半个军区的事,赵刚和林婉清商量过,没跟她说。
陆战渊的意思也明确——别吓着孩子。
可让林婉清没想到的是,那天夜里,糯糯醒了。
警报拉响的时候,林婉清第一个冲进糯糯的小屋。她原以为会看见一个吓哭的娃。
结果没有。
糯糯坐在炕上,搂着炸了毛的小橘,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窗户。
她没哭,也没喊。
林婉清当时忙着护人,没顾上多想。事后回过味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一个三岁半的娃,半夜被虎吼和警报惊醒,外头乱成一团,她居然一声没吭。
这天傍晚,墙加固得差不多了,营区里安静下来。林婉清给糯糯洗了脸,剥着花生,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糯糯。”
“嗯?”糯糯正捏着一颗花生米喂小橘。
“昨儿个夜里。”林婉清看着她,“吵闹闹的,你……怕不怕?”
糯糯的手停了一下。
她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
然后,她摇了摇头。
那两个小揪跟着晃。
“不怕。”她奶声奶气。
林婉清愣住了。
“为啥不怕?”她忍不住问,“黑灯瞎火的,外头那么乱。”
糯糯低头,摸了摸趴在自己腿边的小橘。
“小橘,会保护,糯糯。”她说得很笃定,“它,先听见的。它叫了,糯糯就醒了。”
“它,护着糯糯。”
林婉清鼻子一酸。
她剥花生的手慢了下来。
糯糯却又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小脸,眼睛亮了亮,掰着小手指头往下数。
“而且……”
“周哥哥,也来了。”她一字一顿,“糯糯听见,他喊‘抓贼’。”
“还有,铁牛叔叔。还有,好多好多,叔叔。”
“都,来了。”
她说着,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
“坏人,进不来的。”
“糯糯,有人护着。”
林婉清再也忍不住,扭过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她想起这孩子的来路。在沈家,她睡灶房草堆,半夜冻得牙打架,没人管她死活。深山里,她搂着一只奶猫大的虎崽,听着野兽的叫声熬过一个又一个黑夜。
那时候,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可现在,半夜里出了事,这娃心里头一个念头,不是怕。
是“有人护着我”。
是这三年多,她头一回有的东西。
林婉清把花生米一股脑塞进糯糯的小手里,声音有点哑。
“对。”她揉了揉糯糯的小揪,“糯糯说得对。”
“有这么多人护着你。”
“坏人,一个都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