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把沈老太的事报上去那天,北方的天,骤然凉了。
一夜之间,风就硬了。
早上糯糯起来,鼻尖冻得通红。她搂着小橘,缩在被窝里,半天不肯出来。
”冷。“她奶声奶气地嘟囔。
这事,让陆战渊看在了眼里。
那天他来检查糯糯认字,瞧见小家伙穿的那件褂子,单薄得很。
入秋穿单衣,没觉出啥。可这天一冷,那件薄褂子,就扛不住了。
”你的棉袄呢?“陆战渊问。
糯糯眨巴着眼睛,想了想。
”旧的。“她比划着,”小了。“
陆战渊一问才知道。糯糯去年在沈家穿的那件棉袄,又破又小,棉花都板结成了硬块。来军区是夏天,一首穿单衣,没人想起这茬。
如今天冷了,这才发现,孩子压根没件像样的厚衣裳。
陆战渊的脸,沉了下来。
他想起这孩子的来路。在沈家,大冬天就裹着那么件破棉袄,睡灶房草堆,半夜冻得牙打架。
那种苦,他光是想,胸口就堵得慌。
”刘大姐。“他当天就把后勤的刘大姐叫了来,”给糯糯做身新棉衣。“
”挑好布料,厚实的。“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棉花,多絮点。“
刘大姐应得脆生。”首长您放心,我手艺,您还信不过?“
新领的布料,刘大姐挑了块红的。
军区里头,一水儿的绿军装。难得有块鲜亮的红布,刘大姐就想着,给糯糯做件红棉袄。
小娃,就该穿点喜庆的。
刘大姐手脚麻利,裁布、絮棉、缝里子,没两天,一件红彤的小棉袄就做成了。
棉花絮得厚的,袖口、领口都收得严实,看着就暖和。
”糯糯,来试。“刘大姐把棉袄给她套上。
糯糯穿上那件红棉袄,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小红团子。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伸开两只小胳膊看,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看!“她奶声奶气地喊,”糯糯,红的!“
她高兴得在屋里转起圈来。
那件红棉袄的衣角,随着她转圈,飘了起来。
小橘一看那飘动的红衣角,来了精神。
它”嗖“地窜过来,绕着糯糯转,扬起爪子去够那飘起来的红角,玩得不亦乐乎。
一人一虎,在屋里转成了一团。
”哈——“糯糯笑得停不下来,”小橘,转晕啦!“
林婉清进来,正撞见这一幕。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那是台旧相机,军区宣传用的,今儿个她特意借了来。
”糯糯!小橘!“林婉清举起相机,”看这儿!“
糯糯停下脚步,搂住正绕着她打转的小橘。
小家伙穿着红棉袄,搂着橘色的虎崽,仰起红扑的小脸,咧开嘴笑。
小橘也抬着头,那双绿眼睛瞅着镜头,歪着脑袋。
”咔嚓。“
快门一按。
糯糯和小橘的第一张正式合影,定格在了这一刻。
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奶娃,一只橘色的小老虎。
林婉清看着相机,眼眶有点热。
她想,等照片洗出来,一定得给糯糯留一张。
这孩子,过去那三年,怕是连张照片都没有过。
从那天起,这件红棉袄,就成了糯糯的标志。
在一片绿军装的军区里,那一团鲜亮的红,格外显眼。
老远,战士们就能瞧见。
”哎,糯糯来了!“
”小红袄来喽!“
糯糯穿着红棉袄,迈着小短腿,在营区里晃悠。身后跟着一只橘色的虎崽。
那画面,成了入秋后军区里头一道顶招人疼的风景。
谁见了,心里都软乎的。
可就在糯糯穿上新棉袄的当天晚上,下了一场秋雨。
是入秋后的头一场雨。
雨不大,淅沥的,从傍晚开始,一首下到夜里。
雨点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屋子里头,炕烧得暖的。糯糯吃过晚饭,没急着睡。
她趴在窗台上,托着小下巴,看窗外的雨。
廊下那盏昏黄的灯,把斜斜的雨丝,映得一丝一丝的。
小橘吃饱了,蜷在她脚边,打着盹,肚皮一起一伏。
糯糯看着看着,忽然不出声了。
她那双黑葡
萄似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慢慢地,蒙上了一层很远的东西。
林婉清在里屋收拾,探头瞧了她一眼。
”糯,不困啊?“
糯糯没回头。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头的雨,半晌,才小声地,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道是说给脚边的小橘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妈妈……“
林婉清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
”下雨了……“糯糯一字一顿,小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划着,”妈妈……“
”你有没有,地方,躲雨?“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林婉清站在里屋门口,一动不敢动。
她看着窗台上那个小小的、穿着红棉袄的背影,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这孩子。
白天她穿上新棉袄,高兴得转圈。有暖和的屋子,有烧热的炕,有疼她的人。
这个冬天,她冻不着了。
可到夜里,下起雨来,她头一个想起的,是那个她快记不清模样的妈妈。
她在惦记,妈妈,有没有地方躲雨。
有没有人,给妈妈,做一件暖和的棉袄。
林婉清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赶紧捂住嘴,怕哭出声。
窗台上,糯糯还望着雨。
她伸出小手,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外头的雨,顺着窗,往下淌。
像是,谁的眼泪。
小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从盹里醒来,抬起脑袋,用湿乎的鼻子,蹭了蹭糯糯的脚。
”喵呜。“它低地叫了一声。
糯回过神,低头看它。
她摸了摸小橘的脑袋,扯出一个小小的笑。
”小橘。“她奶声奶气,”你看,下雨了。“
”小橘,有屋子。“她指了炕角那个旧军装改的窝,”暖和的。“
”小橘,不淋雨。“
小橘”喵呜“一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糯糯把它搂进怀里,小脸埋进它的毛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点子砸在窗纸上,”噼啪噼啪“,密了起来。
夜更深了。
廊下那盏灯,在雨里,晃出一团模糊的黄晕。
糯糯抱着小橘,趴在窗台上,望着那越来越大的雨,久没有说话。
林婉清站在里屋,抹干了眼泪,深吸一口气,才走出来。
她蹲到糯糯身边,把孩子连同小橘,一起揽进怀里。
”糯糯。“她声音放得很柔,强压着那点哽咽,”咱睡吧。“
”天凉了,趴窗户上,该着凉了。“
糯靠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可她临了,还是忍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那么小的一个人,眼神里头,装着那么重的惦记。
林婉清把她抱起来,往炕上走。
走了两步,糯糯忽然在她耳边,又小声地,问了一句。
”林阿姨……“
”嗯?“
糯糯搂着她的脖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雨天……“
”妈妈,会不会,也在,想糯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