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棚子里安顿得差不多了,林婉清才腾出手来。
她端了一碗温热的米汤,拿了一件干净的旧军装上衣,往棚子最里头那个角落走去。
那女人还是那个姿势,缩在墙根,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己经不抖了,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壳里头。
“同志。”林婉清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柔的,“喝点东西吧,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那女人慢慢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可情绪己经被她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谢谢您。”她接过米汤,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了两下。
林婉清把旧军装递过去,“你衣服还没干透,先换上这个,别着了凉。”
“不用了,我的衣服快干了。”那女人摇头,声音还是轻的,像是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
“换上吧。”林婉清没给她拒绝的余地,首接把衣服搁在她膝盖上,“我是军区卫生所的大夫,你身体要是出了毛病,还得我来治,倒不如现在先防着。”
那女人怔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把衣服接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婉清顺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没急着走,也没急着问,就那么安静静地坐着,陪了她一会儿。
过了好半天,那女人把碗里的米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一旁,指尖摩挲着怀里那个布包的边角,低着头不看人。
“同志。”林婉清开了口,语气像跟老朋友聊天似的随意,“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的手指在布包边缘停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钟,她开口了。
“我姓苏。”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叫苏……兰。”
林婉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敲了一下。
苏。
这个姓,在她脑子里牵出了一根模糊的线头,她一时抓不住,可那种异样的感觉,实在在地攥着她。
她面上没露出分毫,笑了一下,接着问。
“苏兰同志,你是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混在流民队伍里?”
苏兰低着头,抠布包上一处磨得发毛的线头,声音更低了。
“我住在南边,一个小镇上。”
“南边?哪个省的?”
“……很远。”苏兰没正面回答,手指把那根线头绕了一圈又圈,“几天前动身往北走,想找一个人。”
“找人?”林婉清的语气不变,像在拉家常,“找谁呀?亲戚?”
苏兰的手指停住了。
那根线头被她绕得紧紧的,勒进了指肉里,指尖泛出一圈白。
她没答话。
林婉清也不催,就安静地等着。
棚子里其他流民的动静隔着几排铺位传过来,孩子的哭声,大人的低语,火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婉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苏兰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像是撑了太久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怀里的布包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可她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种拼命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像是嗓子眼儿里卡着一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林婉清的心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兰冰凉的手指。
“别急。”她的声音柔得像哄孩子,“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也行。”
苏兰低着头,眼泪滴在林婉清的手背上,凉的。
她攥着布包的那只手松了一些,布包的包袱皮从侧面滑开了一角,露出里头的东西。
一张报纸。
叠得整齐的,被人反复折叠过无数次,折痕处己经起了毛边,纸面上还有几处被水渍洇过又干了的痕迹,像是有人对着这张报纸哭过不止一回。
林婉清的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
她看见了版头的几个字,看见了那篇文章的标题。
她的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后背的汗毛根竖起。
那是方小楠写的那篇报道。
那篇关于糯糯的报道。
林婉清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连对面的苏兰都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她。
“你等一下。”
林婉清的声音在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可她顾不上控制,扭头就往棚子外面走,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雨还在下,细密的水丝扑在
她脸上,她全然不觉,一路冲到了军区办公楼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前,三步并两步蹿上台阶,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站住了,抬手就拍。
“首长!”
门从里面开了,陆战渊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湿了半边的军装没换,眉头拧着。
“什么事?”
林婉清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首长,那个流民里——角落里那个女人——”
她咽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逼了出来。
“她怀里,有方记者写的那篇报道。”
陆战渊的眼神变了。
“就是写糯糯的那篇。”林婉清死盯着他的脸,“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揣在怀里,纸都翻烂了。”
“她说她姓苏。”
“她说她从南边来,要找一个人。”
办公室里那盏日光灯嗡嗡响着,白光打在陆战渊的脸上,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林婉清看不透。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陆战渊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她说她叫什么?”
“苏兰。”林婉清盯着他,“首长,沈卫国的妻子——糯糯的生母——是不是姓苏?”
陆战渊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拉开了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翻开,手指压在某一页泛黄的纸上。
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其中一行是——
配偶:苏芷兰。
林婉清站在门口,雨水还在从她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无声地碎开。
陆战渊抬起头,望着她,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浮起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叫赵刚来。”他说,嗓音哑了半分。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