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糯糯就宣布了她的大计划。
“今天,糯糯带妈妈,认人。”她站在苏芷兰屋门口,两只小手叉着腰,表情郑重得像要检阅部队。
小橘蹲在她脚边,尾巴卷着前爪,歪着脑袋看她,一脸困惑。
苏芷兰蹲下来给她系围巾,嘴角带着笑,“认什么人?”
“认糯糯的人。”她伸出小手掰着手指头数,“大壮叔叔,周哥哥,铁牛叔叔,老黄爷爷,刘大姐……好多好多。”
她掰到第六根的时候手指不够用了,干脆两只手全张开往苏芷兰面前一伸,“这么多!”
苏芷兰把围巾的尾巴掖进她棉袄领口里,“那走吧,妈妈跟你去。”
第一站是炊事班。
糯糯拽着苏芷兰的手指,迈着小短腿噔地跑到厨房门口,往里探了探脑袋。
孙大壮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一身油烟气,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门口一大一小两个人,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大壮叔叔!”糯糯把苏芷兰往前推了推,仰着头郑重地介绍,“这是糯糯的妈妈!”
孙大壮局促地搓着手,那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站在灶台前,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嫂……苏同志好。”
苏芷兰冲他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大壮兄弟,谢谢你这大半年照顾糯糯的吃喝,孩子在你手底下养得白胖了不少。”
孙大壮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两只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围裙上又擦了两遍,“应该的应该的,糯糯乖,不挑食,好喂。”
糯糯凑到苏芷兰耳边,踮着脚尖用她以为很小声其实全场都能听见的嗓门说,“大壮叔叔做饭最好吃的,糯糯最喜欢他炖的肉。”
“行了行了。”孙大壮被夸得手足无措,扭头往灶台那边够,从锅沿上摸出一个刚蒸好的红薯递过来,“拿着吃,热乎的。”
糯糯接过红薯两手一捧,又掰了一半递给苏芷兰,“妈妈吃。”
苏芷兰接过那半块红薯,低头咬了一口,抬头冲孙大壮笑了笑,“手艺真好。”
孙大壮憨地笑着,可等她们母女走出厨房之后,他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大锅看了好半天,忽然抽了一下鼻子,扭头对着墙骂了自己一句,“哭什么哭,大老爷们。”
第二站是训练场。
周小北正跟着一帮新兵蹲在单杠底下休息,灌着水壶里的凉白开,看见糯糯带着一个女人远走过来,赶紧把水壶塞回腰上,站首了。
“周哥哥!”糯糯跑过去拽他的裤腿,回头指着苏芷兰,“这是我妈妈。”
周小北立正站好,冲苏芷兰点了个头,“苏同志好,我是周小北。”
苏芷兰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己经落在了他那条裤子上——膝盖以下全是大小的补丁,有的还是新缝的,线头都没剪干净,裤脚那儿更是破了好几个洞,露着里面的线头。
“小北兄弟。”苏芷兰忍着笑,“你这裤腿上怎么全是洞?”
周小北的表情垮了下来,痛苦地闭上了眼,“苏同志,那都是——”
话没说完,一团橘色的影子从旁边蹿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咬住了他的裤脚。
“就是它!”周小北往后一跳,可裤脚己经被小橘叼住了,布料被拽得嘶作响,“你看你看!就是这样!天这样!”
糯糯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肚子,小揪跟着抖。
苏芷兰也没忍住,用手背挡着嘴角笑了出来,“小橘,松嘴。”
小橘耳朵动了动,嘴巴一松,屁颠屁颠跑回糯糯脚边蹲好了,一双绿眼睛无辜地望着周小北。
周蹲下来查看自己的裤脚,那个新添的口子还在往外翻着线头,他欲哭无泪地抬起头看苏芷兰,“苏同志,您看见了吧,这不是我不爱惜衣服,是真的防不住。”
“我回头帮你补。”苏芷兰收了笑,认真地说,“我针线活还行。”
周小北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红了,“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芷兰蹲下来摸了摸小橘的脑袋,“你照顾我女儿这么久,我帮你补几条裤子是应该的。”
糯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拉着苏芷兰的手指往训练场另一头走,“妈妈走,去找铁牛叔叔。”
张铁牛正带着一班人扛木头加固营房外墙,一根圆木架在肩上,腿弯着往前走,听见糯糯的声音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苏芷兰身上,步子放慢了。
他把圆木交给旁边的战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站定了
,冲苏芷兰点了个头。
“苏同志。”
“铁牛叔叔!”糯糯仰着小脸喊,“这是我妈妈!铁牛叔叔声音最大的!”
张铁牛嘿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嗓门刻意压低了些,“苏同志好,我是张铁牛。”
苏芷兰冲他微点头,“张同志,谢谢你。”
张铁牛摆了摆手,“该谢首长,我们就是跑腿的。”
糯糯拽着苏芷兰在军区里转了整一上午,从炊事班到训练场,从卫生所到后勤库房,把每一个她认识的叔叔阿姨都介绍了个遍,嘴巴就没有合拢过。
苏芷兰跟着她走,跟每一个人点头微笑道谢,话不多,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糯坐在苏芷兰腿上,小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孙大壮专门给她盛的面疙瘩汤,腮帮子鼓着,吃得认真极了。
苏芷兰一手环着她的腰防她往下出溜,一手拿着自己的碗,时不时低头用勺子把汤里的大块面疙瘩拨到糯糯碗里去。
张铁牛端着饭从她们身边经过,多看了两眼,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赵刚就坐在他对面,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有话说就说。”
张铁牛嚼着馒头,目光还往那对母女的方向飘,声音压得低低的,“赵副营长,这个苏同志不简单。”
“怎么说?”
“你看她说话做事,一上午认了这么多人,该客气的客气,该感谢的感谢,不卑不亢的,分寸拿捏得刚好。”张铁牛咽下嘴里的馒头,“我跟她聊了两句,她对答利落,脑子转得快,而且你注意没有,她从头到尾没有打听过一句军区的事。”
赵刚放下筷子,看着他。
张铁牛的声音更低了,“她知道分寸在哪儿,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不提,这个教养不是随便一个乡下女人能有的。”
赵刚点了点头,“卫国兄弟娶了个好媳妇。”
“可惜被沈老太那个恶婆给糟蹋了。”张铁牛的拳头在桌面上擂了一下,声音没压住,旁边几个战士回头看过来,他赶紧缩了脖子。
赵刚拿起筷子继续扒饭,眼睛望着碗里的面疙瘩,“放心吧,苏芷兰提供的那些信息我都记着呢,沈老太逼走儿媳的事,得补进证据链里。”
“这事儿首长知道吗?”
赵刚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张铁牛又往那对母女的方向看了一眼,苏芷兰正弯着腰给糯糯擦嘴角的汤渍,糯糯仰着头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橘趴在桌脚底下啃着一根骨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赵副营长。”张铁牛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碗里那块馒头。
“嗯?”
“那个杏林镇的药铺老板娘,查出来什么了没有?”
赵刚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抬起头来看着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顾长风昨天回的电话,人跑了。”
张铁牛的眉头拧到了一起,“跑了?”
“药铺关门了,人不知去向。”赵刚把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顾长风说那个镇上的人讲,老板娘年后突然收了铺子走人,临走前还去邮局取了一封信。”
张铁牛攥紧了手里的筷子,“那封信是不是就咱们回的那封?”
赵刚没答话,站起身来端着碗往厨房走,经过张铁牛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压着嗓子丢下一句话。
“首长说了,继续查,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