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来的。
陆战渊刚从糯的小屋出来,今天的习字作业批了六个红圈比昨天多一个,糯糯搂着小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己经睡着了,他回办公室坐下还没喝上一口茶,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整,拿起话筒。
“老陆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粗犷底子,但刻意压着声量说话,周围的背景音很安静。
“老周。”
政治部主任周德全,五十出头,当年跟陆战渊一起在西北待过三年的老战友,后来调到了军区上级政治部负责干部工作。
“大晚上打你电话,你知道什么事。”老周的语气没有绕弯子的意思,首来首去的,“有人在告你状。”
“我知道。”
“你知道了?消息倒快。”老周嘿了一声,“省民政厅那边把材料转到我桌上来了,让我了解情况,一份申诉书,写得还挺像回事的,说你陆战渊以权谋私,利用军方身份强行剥夺了人家祖孙的血亲监护权。”
陆战渊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面上的热气,没接话,等他说完。
“老陆,我问你,这到底什么情况?一个三岁的孩子,她奶奶要监护权,被你拦了?外人不明就里的看着,确实容易想歪。”
“老周,那个奶奶把三岁半的孩子扔进了深山老林,让她自生自灭。”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战渊继续说,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留着间隔:“孩子被捡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饿得脱了相,身上有旧伤和新伤叠加的痕迹,军医的体检报告写了足三页纸,全是虐待的证据。”
“她的母亲三年前被那个婆逼走了,至今才找回来。”
“所谓的祖孙血亲,连畜生都不如。”
电话那头又沉了好一阵子,然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吐息和一句骂出来的脏话。
“操他妈的,这叫什么人。”
“听证会的全部材料我可以再给你报一份。”陆战渊放下茶杯,“证人证词,体检报告,收养手续,司法鉴定,一样不缺,全套法律文件走的都是正规程序。”
“你给我,我首接压到省民政厅桌上去。”老周的声音里带了火气,但紧跟着又收回来一些,语气转成了提醒的意思,“但老陆,我话说在前头,你这边程序上一定要无懈可击,别给人抓到半点把柄。省里那帮人不管你有多少道理,只要程序上有一丁点瑕疵,他们就能拿来做文章。”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个申诉书能走到我面前来,中间经手的人不只是信访窗口那一层,有人在推。具体谁在推我暂时没查到,但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
“那就好,我这边能帮你挡的我先挡着,但你得快,别让对方的小动作积少成多,雪球滚大了就不好收拾了。”
“老周,谢了。”
“谢什么,烈士遗孤的事,谁敢在这上面做手脚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电话挂了之后陆战渊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抽屉拉开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当初听证会的全套材料复印件,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每一页每一个签名每一个盖章的日期,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差错。
第二天上午,他把赵刚叫来安排了两件事。
第一,让老何把所有法律文件的原件和复印件分开保管,原件锁进保险柜,复印件走正式渠道报送政治部。
第二,通知苏芷兰来办公室。
苏芷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药园的泥土,袖子挽到肘弯,发丝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看见陆战渊桌上摊着的那些文件,脚步慢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
陆战渊示意她坐,斟酌了一下措辞之后把情况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把沈老太申诉的事和省里目前的态度都摆出来了。
苏芷兰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手指搭在膝盖上,攥着裤缝的那块布料慢慢收紧。
“如果最坏的情况,省里要求做二次听证或者当面质询。”陆战渊看着她,“你需要亲自作证,把当年沈老太怎么逼你离开的经过完整地说出来。”
苏芷兰抬起头来跟他对视着,那双眼睛里有翻涌的东西但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她按住了,嘴角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陆首长,当年离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走,但有些事我全记着,每一天每一句话每一个巴掌我都记着。”
她的嗓音稳当得出人
意料,不是强撑出来的那种稳,而是三年苦难磨出来的结实实的硬。
“你需要我什么时候出面我就什么时候出面,证言要写多少遍我就写多少遍,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
陆战渊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好。”
苏芷兰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回头,声音从侧面飘过来,轻的,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陆首长,糯糯那边我不说,她不该操心这些。”
“本来就没打算让她知道。”
苏芷兰的肩膀松了一点,推门出去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被院子里糯糯远喊着“妈”的奶音盖住了。
陆战渊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文件夹里锁好,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电报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是给顾长风的加急指令——着重查吕副科长经手案件有无违规,务必在一周之内拿到实证。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传来糯糯追着小橘跑过去的笑声,清脆得像夏天里一捧凉水泼在热石头上。
他把电报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上写了“急”字,搁在桌角等赵刚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