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明被停职审查的消息传回沈家庄的时候是傍晚,送信的是隔壁村在县城肉联厂看大门的老吴头,骑着自行车路过沈家庄顺嘴跟人提了一句。
不到一个钟头,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沈老太是在自家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听见隔壁李婶在墙那头跟人说话的。
“沈家那个侄子,在肉联厂当科长的那个,出事了,纪委查的,说是贪污受贿。”
劈柴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斧头悬着没落下来,沈老太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灰白,两只手攥着斧柄的力道大得指节都陷进了木头纹路里。
她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去打电话,走了两步想起来自家没有电话,又折回来往村口的代销点方向去。
走到半道上遇见了从田里回来的沈大柱。
“妈,你干什么去?脸色这么难看。”
沈老太没理他,绕过去继续往前走,脚步急得像后面有人撵。
沈大柱追上来一把拉住她胳膊:“妈,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你松手!”沈老太甩开他的手,回过头来瞪着他,嗓音哑着,里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慌,“光明出事了,被纪委查了。”
沈大柱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到惊恐只用了半口气的功夫。
“什么?怎么查的?查什么?”
“我哪知道查什么!”沈老太的声音拔高了,在暮色里尖厉得像划过玻璃的指甲,“我得打电话问,你别拉着我。”
她甩开大柱继续往代销点走,可走到代销点门口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赵寡妇看见她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把正在用的电话机往里头挪了挪。
“沈婶子,这电话坏了,今天打不了。”
沈老太盯着那台明好搁在那里的黑色拨盘电话,嘴角抽了一下。
“我刚才听见你在打。”
赵寡妇把一块抹布盖在电话上面,眼睛不看她,低头擦柜台。
“刚才能打现在不能打了,线路的问题。”
沈老太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攥着身前的衣襟,胸口起伏得厉害,那种被人避之不及的感觉从脚底往上蹿,灼得她耳根子发烫。
她转身走出代销点,一路上遇见的人不是绕着走就是把脸别过去不看她,连平时跟她走得最近的张家嫂子看见她都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院子里沈大柱和王翠花正站在灶房门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她回来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沈老太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胸口喘得像要裂开一样。
沈大柱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要爆出来的东西。
“妈,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说实话——光明被查的事,是不是跟你闹军区那事有关系?”
沈老太抬起头来瞪着他,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妈你说话!”沈大柱的声音拔高了,蹲着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村里人都在传,说光明是因为帮你打监护权的官司才被纪委盯上的,是不是?”
沈老太的嘴唇哆嗦着,脸上那层灰白的底色被灶房透出来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我……怎么知道纪委会查……”
“你不知道?”沈大柱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折回来,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头都在颤,“当初是你说光明有门路有办法,让我别管让我闭嘴,现在好了,光明的科长没了,人还被关在里头查,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丢光了!”
“你冲我嚷什么!”沈老太从石墩子上弹起来,嗓门比他还高,“那笔抚恤金本来就是咱们沈家的!是那个野丫头——”
“你闭嘴!”
这一声不是沈大柱喊的,是王翠花。
她从灶房门口走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锅铲,站在沈老太面前,脸上的表情是沈老太从未在这个儿媳妇脸上见过的——不是顺从,不是忍耐,是一种终于忍到了极限之后翻涌出来的厌倦和愤怒。
“妈,你消停吧。”王翠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出的主意,先逼走苏芷兰,再扔了糯,现在又想把孩子抢回来捞钱——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拿出来说是人干的?”
沈老太瞪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现在全村都知道了。”王翠花把锅铲往地上一搁,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知道你虐待亲孙女,知道你逼走烈士的遗孀,知道你跟光明勾结想骗抚恤金——你出
门看去,看看还有谁肯跟你说一句话。”
“你个不孝的东西——”
“我不孝?”王翠花往前迈了一步,把嗓门压得更低了反而更显得刺人,“当初扔糯糯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那是个赔钱货养不起了,现在人家在军区过得好了你又想起来那是你孙女了?妈,你摸着良心说,你这辈子把糯糯当过一天人看吗?”
沈老太站在院子中间,身体晃了晃,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木柱子才站稳了,灶房的火光照着她灰败的面孔,嘴巴开合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沈大柱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背对着她,肩膀塌着,像是一夜之间矮了一截。
王翠花把围裙扯下来甩在灶台上,转身进了里屋,碗碟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有人再说话。
沈老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从墙头上灌进来,吹得她头上那块旧布巾的边角呼地翻起来又落下去。
村子里静得只剩狗叫声,远处谁家的窗户亮着灯,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就拉上了布帘子。
三天后,军区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赵刚拆开看了两行就把信拿到了陆战渊桌上。
信是王翠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明显是描了好几遍才成形的,但内容条理分明——她交代了当年参与遗弃糯糯的经过,交代了沈老太曾计划把苏芷兰“卖”给隔壁村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换二十斤粮食的事,末尾写了一句“都是婆逼的我也没办法求你们别追究我”。
陆战渊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了那个越来越厚的证据文件夹里,抬起头来看着赵刚。
赵刚的嘴角绷着,眉头拧着,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首长,这个王翠花——”
“她的目的是撇清自己。”陆战渊把文件夹合上锁进抽屉里,“但不管她动机是什么,这封信本身就是证据。”
赵刚攥着拳头站在桌前,喉咙里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
“二十斤粮食,把一个活人往火坑里推,首长,这帮人——”
“不用说了。”陆战渊把抽屉推严了,手掌在桌面上平按着,声音沉的压在嗓子底下,“等省里的最终批复下来,这些东西全部归档封存,以后谁也别想翻案。”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子翻涌的火压下去,点了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见陆战渊己经重新拿起了笔在批公文,可那支笔攥在手里的力道,把笔杆中间的漆都压出了一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