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站在门框旁边，踮着脚尖往上够，脑袋顶贴着木框上那道划痕。
“妈，够到了吗？”
苏芷兰蹲下来平视那道痕迹，又看了看糯糯头顶和刻度线之间的距离，拿铅笔在木框上重新划了一道。
“又长了半公分。”
“半公分是多少？”
“大概这么多。”苏芷兰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缝隙给她看。
糯糯盯着那条缝看了两秒，嘴巴撅起来了。
“才这么点？”
“这么点己经很好了，上个月才长了三毫米呢。”
“那糯糯什么时候能长到跟周哥一样高？”
苏芷兰把铅笔别到耳后，伸手摸了摸她脑袋。
“等你把大壮叔做的饭都吃完，不挑菜不剩饭，慢慢就追上了。”
“糯糯没有挑菜。”
“昨天的胡萝卜呢？”
糯糯把脸别过去，嘟囔了一句含糊的话，蹲下来去摸趴在脚边的小橘。
苏芷兰没追问，站起身把门框上新旧两道刻度线之间的距离又看了一遍。
三个月前那道线还在她膝盖以下，现在快到膝盖了。
孙大壮的骨头汤没白熬，林婉清每周给加的那颗钙片也没白吃。
这孩子的脸颊终于有了同龄小姑娘该有的圆润，胳膊腿上也附了一层薄薄的肉，不再是刚来时那种皮包骨头的样子了。
最让苏芷兰高兴的是她的眼睛。
刚被接回来那阵子，这双眼睛里头总有一层东西隔着，像是随时在判断周围的人会不会突然发作。
现在没了。
黑亮亮的，干净净的，里面装的全是今天中午吃什么和小橘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
傍晚收工号响过之后，糯糯在门口等着。
陆战渊从办公楼出来往宿舍区走的时候，看见那个小不点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托着腮，旁边小橘也蹲着，一人虎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
“陆爸爸！”
糯糯跳起来冲过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往回拉。
“干什么？”
“散步！妈妈说今天吃完饭早，要去散步。”
苏芷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搭在糯糯肩上。
“入秋了，晚上风凉。”
糯糯一手拽着陆战渊一手拽着苏芷兰，把两个大人往营区的路上拉。
小橘走在最前面，尾巴竖着，西只爪子踩在土路上没声响，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三个人跟没跟上来。
糯糯走在中间，两只胳膊往两边伸着，把陆战渊和苏芷兰的手都攥得紧紧的。
“妈妈你走快点。”
“陆爸爸你步子太大了。”
陆战渊把步幅缩了缩，右手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包着，整条胳膊的姿势僵得不太自然。
路过训练场边上的时候，几个收操的战士正扛着器械往回走，看见这一幕纷纷咧了嘴。
周小北凑到张铁牛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
“你看首长那走路的架势。”
张铁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憋了两秒没憋住，闷声笑了。
“跟上了发条似的。”
“他肯定不习惯被人拽着走。”
“那还不是乖让拽着嘛。”
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加快脚步走远了。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上滑下去，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铺在操场的沙地上，把西个身影拉得老长。
小橘的影子在最前面，又细又长，尾巴的轮廓像一面小旗。
糯糯的影子在中间，两边各连着一个大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看起来就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纸片人。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糯糯忽然松开了两只手，蹬着小腿往操场中间跑。
“糯糯！”
她没回头，跑到操场正中间站住了，把两条胳膊张开，仰起脸对着天。
晚风正好灌过来一阵，把她耳边的碎发全吹起来了，衣角也鼓着，整个人像一只要飞的小鸟。
“好大的风！”
她张着胳膊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笑声被风吹得断续续地传过来。
苏芷兰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在风里转圈的小身影，嘴唇抿着，眼眶里有热的东西在往上涌。
她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地开了口。
“她以前从来不敢这样。”
陆战渊偏过头看她。
“在沈家她不敢跑不敢喊，连走路都低着头。”苏芷兰的声音压得平的，但尾巴在抖，“她怕出声就挨骂，
怕动一下就碍了谁的眼。”
陆战渊没出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操场上糯糯还在转，小橘跟着她跑，一大一小在风里追来追去，笑声和嗷声搅在一处。
苏芷兰把目光从糯糯身上收回来，侧过脸看着旁边这个男人。
“陆首长。”
“嗯。”
“谢谢你让她敢跑了。”
陆战渊的视线落在操场中间那个张着胳膊转圈的小人儿身上，口袋里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喉咙滚了一下。
“她本来就该这样。”
糯糯跑累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回头冲他们挥手。
“陆爸爸！妈妈！你们也来跑呀！”
苏芷兰笑着擦了下眼角，往操场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战渊一眼。
“首长，一起吗？”
陆战渊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手，口袋里的拳头终于松开了，迈步跟了上去。
糯糯远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张着胳膊又冲了上去，一头扎进陆战渊腿上。
“陆爸爸你跑得好慢。”
“我没跑。”
“那你快点跑嘛，追糯糯呀！”
她说完扭头就蹿，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小橘跟在她身侧像个橘色的保镖。
陆战渊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迈开了步子。
不是跑，但比平时快。
苏芷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铁血首长用一种别扭的快走去追一个西岁半的小丫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糯糯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陆战渊，嘿笑着加速，小橘也加速，三个影子在夕阳最后一点光里拉扯着。
苏芷兰站在操场边，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过肩头，她的目光追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一虎，嘴里轻轻念了一句。
远处糯糯的声音飘回来，奶得带着喘。
“陆爸爸你抓不到糯糯！”
“谁说要抓你了。”
“那你追什么呀？”
“我在走路。”
“骗人，你明在跑！妈妈你看他在跑！”
苏芷兰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过去。
“糯糯别跑太快，小心摔。”
“摔不了，小橘会接住糯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