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牛的视线沿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扫了一遍,两道印子从黄芪地边缘穿过灌木丛,往更高处的林子里去了。
“两个人,鞋码不一样,一个大一个小。”他蹲着用柴刀背拨了拨旁边的草,“走的时候没刻意藏步子,不是专业的。”
小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远处跑回来了,西条腿无声地落在苏芷兰脚边,鼻子朝着脚印的方向抽动了几下,耳朵往前转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小橘也感觉不对了。”糯糯从苏芷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小小的。
张铁牛站起来转身面对苏芷兰,做了个决定。
“苏大姐,你带着糯糯先走,原路返回,别走岔道,我去看看情况。”
苏芷兰没有犹豫,弯腰一把把糯糯抱起来架在胯上,伸手把背篓的带子紧了紧。
“你小心。”
“放心,我就是去看看什么人,不往深了追。”张铁牛拍了拍腰间的柴刀,又看了一眼小橘。
小橘没有跟苏芷兰走的意思,它站在张铁牛脚边,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山上的方向,尾巴压低了,整个身体的姿态从散漫变成了戒备。
“小橘你跟着——”苏芷兰话说了半句停住了。
“让它跟我吧。”张铁牛低头看了那虎崽一眼,“有它在比有十个兵管用。”
糯糯趴在苏芷兰肩头,回头冲小橘喊了一声。
“小橘,听张叔的话,保护张叔。”
小橘回头冲她嗷了一声,转身跟着张铁牛钻进了灌木丛。
苏芷兰抱着糯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快但不慌,走了几步把糯糯的竹筐从背上解下来挂在自己胳膊上,腾出来的手把糯糯搂得更紧了些。
“妈妈,是坏人吗?”
“不一定,可能是采药的山民走岔了路。”
糯糯趴在她肩头没再问,两只手攥着苏芷兰的衣领,安安静静的。
走了大约半里路,苏芷兰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一下脚,回头往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坡上,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树与树之间快速移动着,方向不是往上走了,是横着往西面的山脊上跑。
在逃。
苏芷兰把目光收回来,加快了脚步。
糯糯也看见了那两个人影,把脸埋进苏芷兰脖子里,声音闷着出来。
“他们跑了。”
“跑了好,说明他们怕被发现。”
“张叔能追上吗?”
“张叔有小橘,追不追得上都不会有危险。”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苏芷兰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营区后门。门岗的哨兵看见她这架势立刻迎上来。
“苏大姐怎么了?”
“去叫赵副营长,后山有陌生人,张铁牛在上面跟踪。”
哨兵转身就跑。
赵刚三分钟后从办公楼出来的,衣服扣子扣到一半,鞋带还是松的,跑到苏芷兰面前站定了。
“什么情况?”
苏芷兰把糯糯放下来,首了首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脚印的位置,数量,方向,以及后来看见的两个移动中的人影。
赵刚听完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声。
“老何!带两个人从东路上去,往西山脊方向搜。带枪。”
老何应了一声,从通讯室门口闪出去了。
赵刚又看了苏芷兰一眼。
“你先回去歇着,铁牛那边我派人接应。”
“不急。”苏芷兰把背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个装山楂的布袋子递给糯糯让她抱着,自己弯腰解竹筐上的绳结,“赵副营长,那片黄芪地被人动过了。”
赵刚的眉头跳了一下。
“动过了?怎么说?”
“边缘有几株被拔过的痕迹,根茬是新断的,最多两三天的事。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
赵刚把两手叉在腰上,吐了一口气。
一个钟头后张铁牛回来了,小橘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截破布条,不知道从哪儿扯下来的。
张铁牛手里拎着两个大号编织袋,走到赵刚面前往地上一丢,袋口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带着根须的药材。
“追了半截他们把东西扔了就跑,没追上人,但这两袋子够说明问题了。”
赵刚蹲下来翻了翻袋子里的东西,黄芪,当归,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根茎,全是连根拔起的那种采法。
“这是掘地三尺啊,把根都挖走了。”
苏芷兰走过来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药材,脸色沉了下来。
“
连根拔了这片地就废了,明年不会再长。”
赵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张铁牛,你看清人了吗?”
“没看清脸,两个男的,一高一矮,穿的是深色衣服,背着家伙走的都是野路子,对这片山挺熟的。”
赵刚把编织袋的口系上,扛起来往办公楼方向走。
“你去洗把脸歇着,这事我上报首长。”
张铁牛点了头往宿舍走,经过糯糯身边的时候弯腰拍了拍她的脑袋。
“吓着没?”
“没有。”糯糯抱着那袋山楂仰头看他,“张叔,小橘嘴上那个布条是什么?”
张铁牛低头看了一眼小橘嘴角叼着的那截灰色破布,笑了一声。
“那个逃跑的人裤腿被它咬了一口,撕下来这么一条。”
糯糯蹲下来把那截布条从小橘嘴里扯出来,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臭臭的。”
“别闻了脏。”苏芷兰走过来把布条从她手里抽走塞进口袋里,“回去洗手吃饭。”
当天晚上的晚饭糯糯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歪着头看着苏芷兰。
“妈妈。”
“嗯?”
“那些人把黄芪的根都拔走了,是不是黄芪就死了?”
“对,根没了就活不成了。”
糯糯两只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那就像把一棵树连根刨了一样。”
“差不多。”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采一半留一半不好吗?”
苏芷兰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
“因为他们不是种药的人,他们只管拿不管活。”
糯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又抬起来了。
“妈妈,明天赵叔能抓到他们吗?”
“能。”
门外传来赵刚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的声响。
苏芷兰去开了门,赵刚站在外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的表情说不上轻松。
“苏大姐,钱有福那边回信了。”
“说什么?”
赵刚把那张纸条递给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附近三个公社都报了同样的事,有人成批盗采山上的野生药材,听说是外县来的药贩子,干了快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