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好一阵没动。
药房里的煤炉烧着,壶嘴冒着白气,苏芷兰坐在对面整理剩余的草稿纸,把写废了的几张叠好塞进炉膛里,火苗舔上去卷了个边就化成了灰。
“芷兰姐。”
“嗯?”
“你这本手册放在任何卫生所都是教科书级别的。”
苏芷兰抬起头来看她,手里还攥着一张废稿。
“你别夸大了,就是些常见的东西整理到一起。”
“我夸大了?”林婉清把手册翻回到前面的目录页,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一百二十种,每一种都有手绘图,形态特征写得比药典还细,采集时间精确到哪个月份哪种天气最佳,配伍禁忌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还附了简易制剂法。”
她把手册举起来冲着窗户的光照了照那些插图。
“你这画功是哪来的?我以为你就会写字。”
苏芷兰把废稿扔进炉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爹教的,他年轻时候在药铺当学徒,师父要求每味药都得画下来背下来才算过关,他后来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规矩。”
“你爹是药铺学徒出身?”
“嗯,苏家沟那一片方圆几十里就他一个能看病的人,什么疑难杂症都往他那送。”苏芷兰把桌上的草稿收拾干净,摞成一叠压在角落里,“他没上过正经医学院,全靠师父带和自己啃书,但手里的本事不差。”
林婉清把手册合上,封面朝上放在桌子正中间,两只手按在上面,脸上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芷兰姐,我跟你说个正经的想法。”
“你说。”
“这本手册不能只放在咱们药房里。”
苏芷兰正在把炉盖往回挪,动作慢了半拍。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边那些公社的赤脚医生,有几个是正经学过的?大部分就是认两个字能写处方的农民,碰上个头疼脑热还行,稍微复杂点的病就两眼一抹黑。”
林婉清站起来,走到药架旁边指了指上面那些罐子。
“山上这些东西到处都有,不是只有咱们这才长,问题是那些赤脚医生不认识,不会采,不会配,不敢用。你这本手册要是能让他们人手一份……”
“婉清,你想多了。”苏芷兰把炉盖归了位,首起腰来,“这就是我个人整理的笔记,哪有资格给人家当教材。”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的。”林婉清把手册拿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我拿去给首长看。”
“你等一下。”
林婉清回过头来。
苏芷兰站在炉子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表情不是推辞,是认真在想什么。
“真要给别人看的话……有些地方我得再改改,有几味药的剂量标注我不太确定,怕出问题。”
“哪几味?”
“附子那一节,还有半夏,都是有毒性的,剂量写多了出事可不小。”
林婉清走回来把手册摊开翻到那几页,两个人头碰头地对着那些方子看了一刻钟,把几个拿不准的数字重新核实了一遍。
“行了,这几个地方我替你把关了,没有问题。”
林婉清把手册合上夹在腋下,推门出去了。
苏芷兰站在药房里没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手册留下的浅浅压痕上。
大半年了。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春天写到秋天,有些方子是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笔描的,有些插图是趁着糯糯午睡的那一个钟头赶出来的。
里面那些东西,一半是她爹用一辈子攒下来的经验,一半是她自己这些年磕磕绊绊摸出来的路。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东西能派上什么大用场。
在沈家的那些年,她连翻书都要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翻,生怕被说不安分。
煤炉里的炭噼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面的青砖上灭了。
苏芷兰蹲下来把那颗没燃尽的炭头用火钳夹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林婉清,林婉清走路轻。
这个步子重,间距匀,是陆战渊。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手里拿着那本手册,林婉清跟在后面站在门框外头,冲苏芷兰做了个“我没说错吧”的口型。
“你写的?”
陆战渊把手册放在桌上,翻开了中间一页,是苏芷兰画的一株黄芪的全株图,根茎叶花果实一个不落,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每个部位的入
药方式。
“嗯。”
“多久了?”
“大半年,断断续续的。”
陆战渊没说好不好,只是一页一页地往后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了个七八分。
药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炉子里炭火闷烧的轻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手册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抬头看苏芷兰。
“油印五十份,分发给周边公社的赤脚医生和卫生员,你同意吗?”
苏芷兰愣了一拍。
“五十份?”
“先五十,不够再加。”陆战渊把手册拿起来,“通讯室有油印机,明天就能开印。”
苏芷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行。”
陆战渊把手册夹在腋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被苏芷兰叫住了。
“等一下。”
他回过头来。
苏芷兰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把手册从他手里接回来,翻到扉页的位置。
那一页是空白的,她之前一首没想好写什么。
现在铅笔落在纸上,一行字从左到右慢慢成形。
谨以此书献给沈卫国同志,以及所有守护和被守护的人。
写完她看了两秒,把笔放下来,合上手册递回去。
陆战渊接过来低头看了那行字。
站在门框外面的林婉清把脑袋伸了进来,想看写的什么,被陆战渊合上手册的动作挡住了。
“没署名?”
苏芷兰摇了摇头。
“为什么?”
苏芷兰把铅笔放回抽屉里,手指在抽屉沿上摩挲了一下。
“能用就行了,写谁的名字不重要。”
陆战渊看了她几秒,没追问,把手册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走出去几步远又停了,他的声音从外面传回来,不高不低的。
“署名的事我替你做了,编写人苏芷兰,审校人林婉清,批准人我。三个名字都上。”
苏芷兰站在药房里没动。
林婉清还赖在门框上没走,两只胳膊交叉抱着,嘴角的弧度快咧到耳朵了。
“芷兰姐,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
“他说三个名字都上。”
苏芷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把林婉清往外推了一把。
“别杵在这儿了,你不是还要去给新兵体检吗?”
“我体检前得问你一句。”林婉清被推出去了但身子又探回来,“你那行字里写的沈卫国同志,首长看见了什么反应?”
苏芷兰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开始扫地,头也没抬。
“没什么反应。”
“骗人,他在那行字上停了至少五秒钟我数了。”
“你数你的,走吧。”
林婉清嘿了一声,终于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甩了一句。
“芷兰姐,五十份手册上印着你的名字,从今往后方圆百里的赤脚医生都知道你是谁了,你那个什么不重要还站得住脚吗?”
苏芷兰拿着扫帚站在门口,看着林婉清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线慢慢弯了。
扫帚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到那个炭火蹦出来的黑点旁边停住了。
她蹲下来把那个黑点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动,干脆不管了,站起来把扫帚靠回墙角。
桌上手册放过的那个位置还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她的手指在上面描了一圈。
门外有小碎步跑过来的声音。
“妈妈妈妈,大壮叔说今天中午有红烧肉。”
糯糯冲进来一头撞在她腿上,仰着脑袋,两只眼睛里装着全世界最重要的情报。
“红烧肉好,去洗手。”
“妈妈你怎么笑成这样?”
“妈妈高兴。”
“为什么高兴?”
苏芷兰弯腰把她抱起来,在脸蛋上亲了一口。
“因为妈妈做完了一件事。”
“什么事呀?”
“一件你爸爸想做但来不及做的事。”
糯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两只小手捧着苏芷兰的脸。
“那爸爸在天上看到了吗?”
苏芷兰抱着她往外走,走进秋天正午的阳光里。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