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劾吏部越权考成侵夺上权疏》
张明远被分到了都察院。
新御史们齐聚都察院正堂,拜见右都御史王用汲。
这位右都御史刚刚从山西调回京师,都察院的事务繁重,王用汲还是抽出时间,召集这批御史里行开会。
按照朝廷的制度,上至阁臣下至九品教諭,都要试用一年,经过考核之后称职才能转正。
所以眾人的职位还是御史里行,不是正式的御史。
王用汲端坐案后,自光扫过眾人说道:“诸位既入台垣,当知御史之责在监察諫言。
朝廷补闕科道,是为广开言路,察补政事缺失。”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本院有一惯例,新御史须於一月內呈递奏疏一道,字数需足千言。內容不限,可就朝政得失、地方利弊、民生疾苦择一而论,但须有实据有建言。”
王用汲语气转肃道:“奏疏须亲自调研、独立成文,不得抄袭旧章或请人代笔。本院將逐一审阅,优者嘉勉,劣者训诫。”
张明远与眾人齐声应诺。
眾人都知道,这是都察院的规矩。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开门第一件事必须要做好,否则后面想要弥补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那些在京官员,或者进士出身的官员,早就知道都察院的规矩,他们早就在搜集素材,准备靠奏疏一鸣惊人,给朝中大员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但是张明远这类没有同年也没有关係的官员,就不知道这样的规矩了,他有些发愁,想要一下子想出一份出彩的弹章可不容易。
王用汲最后说道:“一月后,本院將据诸君奏疏评定初任考绩。望诸位慎思篤行,莫负朝廷遴选之意。”
散堂后,新御史们各自离去。
张明远返回临时寓所,开始思虑奏疏选题。
眾多御史里行走出都察院正堂,在廊下寒暄起来。
一名年轻御史里行拱手问身边另外一名御史里行:“敢问兄台此前任何职”
这名御史里行答道:“在下原任翰林院编修,兄台呢”
提问的御史说道:“曾任户部主事。”
眾人纷纷自报家门。
张明远听著,能够考上遴选的,大部分都是在京官员,而且很多都不是普通衙门。
眾人自报出身,其实也是在选择抱团。
进士和进士自然亲近,问清楚了中举的年份之后,就开始前辈后辈的叫唤了。
同一个衙门出来的,也是天然的盟友,他们很自然地將第一份奏疏的选题瞄准了原来的衙门,毕竟他们是这些衙门出来的,最了解其中的弊端。
同乡也是很好的关係,在京的官员,总能从以上三种中找到联繫。
很快,这些新任御史里行们,就出现了几个“群”。
这时候,一直没人拉著“入群”的张明远,就有些显眼了。
一名吏部出身的御史里行,低声说道:“听闻这位张御史是吏员出身,通过吏科试转官,此前只是房山县主簿。”
另外一名御史里行挑眉说道:“吏转官竟也能考中御史”
“怕是侥倖罢了。科道清要之地,岂是胥吏所能久居”
眾人交换眼神,不再上前与张明远搭话。
张明远觉察到四周目光,主动走向人群。
他坦然说:“在下张明远,原任顺天府房山县主簿,吏员出身。今后同在台垣,还望诸位多多指教。”
人群静了一瞬。
坦然自报家门之后,张明远也不愿意多说,直接走向自己的公房。
都察院的公房都比较大,张明远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铺开纸笔,开始构思奏疏。
三日后,都察院书吏通知眾御史里行集中议事。
王用汲未到场,由一名都事主持。都事说:“诸位奏疏题目可曾擬定若有难处,可向本院前辈请教。”
一名御史举手:“下官想论漕粮折银之利弊,已请教过江南道御史。”
另外一名御史说:“下官欲奏边镇军屯事,昨日拜会了山西道御史。”
都事点头,將眾人的进度登记下来。
这时候,就剩下没有选好题目的张明远了。
都事又让这些没来得及选题的御史里行说一说自己的困难,轮到张明远的时候,张明远说道:“下官还有一些公文要查看,明日应该就能动笔了。
都事微微点头,他也不是很看好这个吏转官出身的御史里行,既然张明远没有主动提出来需要帮助,他也懒得多事。
而眾御史里行看向张明远,则是一副同情的表情。
他们认为张明远是自尊心作怪,不好意思开口请教別人,但是他又没有资源没有背景,所以没有合適的选题。
但那些进士出身的御史里行,巴不得张明远早日滚出都察院。
次日,张明远早早来到了都察院。
廉租的苏公楼
还没空出来,张明远租住在都察院附近。
都察院提供租房补贴,但是补贴的数额不大,张明远租了一个小房子,没有单独的书房,所以他早早来到都察院,就是为了都察院的笔墨。
张明远铺开奏疏,提笔写下標题:
《劾吏部越权考成侵夺上权疏》。
张明远已经构思了好几天了,他写的时候一气呵成,在其他御史还没来上衙之前,就已经写完了。
等到墨跡干透,张明远將奏疏草稿送到了王用汲的公房內。
还是昨日那个都事收下来奏疏,看到奏疏的標题,这个都事一惊!
好傢伙,他这个御史里行,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弹劾吏部!
都事想要劝两句,但是张明远也没有寒暄,送完奏疏就回到了自己的公房。
都事虽然对张明远印象不佳,但等到王用汲来了之后,还是將奏疏递给王用汲看。
王用汲看完奏疏,心中十分满意。
他放下奏疏,看向都事说道:“这张明远所奏切中时弊。”
都事连忙躬身问道:“堂尊觉得此疏好在何处”
王用汲指著奏疏说道:“张明远弹劾的,是吏部越权考核下级的下级。他认为,上级考核下级,这是上级的重要权力。官员队伍中,如果上级失去了这个权力,就无法约束下级。”
“张明远举了一个例子,房山县有一些典史,考核权力不在县里,县令无法惩罚他们,也没办法奖励他们。”
“这些典史在县衙无所顾忌,只要他们不想要升迁,甚至可以对县令颐指气使。”
都事点头道:“这確实是个问题。”
王用汲继续说道:“吏部远在京师,根本无法对一个官员的人品能力进行考核。最后只能看报告文书。”
“张明远奏疏中所没有说舞弊行贿的事情,但这类事情肯定少不了。”
“这种侵夺下权的行为,会造成整个行政体系的混乱。”
都事点头。
王用汲说道:“最难得的一点,是张明远还说明了原因。”
“任何一个衙门,都有无限的扩张权力欲望,要更多的预算,管更多的人。”
“上级衙门会侵夺下级衙门的权力,无论是程序上的还是私下的。”
“比如上级衙门会因为人情和舞弊,对下级衙门任用官员进行请託,甚至是命令。”
“这样就会让基层衙门,彻底失去对下属的控制力。
“大家只要討好上面的官员就行了,具体怎么做事,事情做成什么样子,只需要案牘上好看就好了,反正也没人会实地查证。”
“张明远主张,各级衙门还是要慎权”,不能因为自己的权力欲望,或者是个人贪慾而扩权,考核只能针对自己的直接下级。”
都事听完,也觉得这是大问题,他问道:“堂尊准备如何处置此疏”
王用汲说道:“明日朝会,本官要以此疏为例,提请廷议考成法的权责界限。你让张明远写成正式奏疏,附上都察院的议注,送吏部与內阁参阅。”
都事应声去办。
果不其然,张明远这份奏疏,引发了內阁的注意。
內阁召开了会议,吏部和都察院也都列席参会。
这是王用汲回京之后,第一次参加內阁会议。
他想了想,又让都事喊来了张明远。
“你的奏疏內阁看了,今日內阁召集本官开会,你也一起去吧。”
张明远彻底傻了。
內阁开会他这个七品监察御史参加內阁会议
王用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只是列席会议,不用你发言。但若是阁老们或者苏尚书问到你,你要好好回答,切莫丟了我们都察院的脸。”
张明远重重点头,两人乘坐都察院的马车,来到內阁议事堂。
张明远看著肃穆的內阁议事堂,双腿不停地打颤,只是他不知道,王用汲宽大的官袍下,双腿也在发抖。
接下来张明远就看到了大明塔尖上的几位阁老,以及他曾经在房山见过的苏泽。
多年不见,苏泽蓄鬚之后,多了几分重臣气质。
高拱主持的內阁会议强调效率,眾人没有寒暄,人到齐之后立刻开始。
內阁会议上,王用汲率先发言。
王用汲说道:“张明远所奏考成法弊病,臣以为切中要害。吏部越级考核州县佐杂致使上官无权约束下属,此制若常行,政令必滯。”
他转向张明远示意。
张明远起身陈奏说道:“下官任房山县主簿时,知县无法考核下官,而吏部远在京师,仅凭文书定优劣。上官失督察之权,下属便生懈怠,乃至阳奉阴违。”
高拱看向苏泽。
高拱问道:“苏尚书,吏部对此有何说法”
苏泽出列应答说道:“下官代表吏部检討。考成法初行时,为防上官徇私,故收权於部。然施行数年
,確如张御史所言,已生上官无权、下属难管之弊。”
“此乃吏部设计未周,吏部愿领责。”
高拱挥手说道:“如今不是认罚的时候,如果要认罚,老夫在吏部担任尚书的时候,就有此类的事情了。”
“正如张明远奏疏所言,有些事情,也是衙门的“自发行为”。”
高拱缓解了气氛,然后说道:“既有弊,当速改。苏尚书可有修正之策”
苏泽答道:“下官与王都宪初步议过。可调整考核层级:吏部只考核布政使、按察使及府州主官。州县佐贰以下,悉由其直管上官考核,考核结果报吏部备案。”
次辅雷礼插话问道:“若上官考核不公,如何制约”
苏泽答道:“可设覆核机制。吏部对上报考核结果隨机抽查,若发现不实,严惩上官。同时,允许被考核官员向按察司或都察院申诉。”
苏泽补充说道:“吏部將制定考核大纲,明確各项標准。上官须依大纲评核,不得隨意增减。如此,既能还权於上官,又可防其滥权。”
高拱沉吟片刻说道:“张明远以亲身经歷指陈制度之失,所言在理。苏尚书既已检討,內阁当支持修正。
然此事关乎全国考成,须谨慎擬定细则。”
雷礼也赞同说道:“本官建议由吏部、都察院、內阁各派员组成专议房,一月內擬出修订章程,报陛下御裁。”
高拱点头说道:“便依此议。苏尚书、王都宪,你二人主理此事。”
苏泽与王用汲齐声应诺。
张明远没想到大明的內阁会议这么高效。
吏部尚书坦然认错,然后內阁提出补充的要求,吏部拿出修改的对策,再查漏补缺,一项能够决定大明官场的制度就定下来了。
没有推諉扯皮,没有互相拖后腿,比县衙断案还轻鬆。
討论完正事,高拱看向张明远说道:“张御史奏疏务实,直指积弊,此乃御史本分。望日后保持此风。”
张明远连忙躬身说道:“下官谨记。”
会议结束,眾臣散去。
张明远本来是跟著王用汲离开的,刚出门就被苏泽叫住。
“张御史,我们在房山见过吧”
张明远立刻说道:“苏尚书好记性,当年房山铁路的官办业务是下官筹办的。”
苏泽嘆息说道:“是我疏忽了,张御史这样的人才,被埋没在房山多年,是我这个吏部尚书不称职。
“”
听到苏泽这么说,张明远全身一个激灵。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