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戏台军师
这时候,王国光突然说道:「阁老,下官手上有一个案子,涉及到宗室和土邦事务,下官和张大使都难以独断,请阁老示下。」
杨思忠也好奇起来,什么案子能够涉及到宗室和外交事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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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光是楚王太傅,负责马尼拉公国和楚王府的事务,楚宗的宗族事务也是他负责的0
而涉及到土邦的事务,那是归属于南洋大使张宣的。
一个案子涉及两边,两人又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确实难以决断。
这种情况,都是请示上官的。
而杨思忠既然是主官海外殖拓事务的阁臣,那请示他也是合情合理的。
杨思忠微微点头。
见到杨思忠愿意接下来,王国光连忙让人拿来卷宗。
杨思忠展开卷宗,内容大意是:
火油河土邦之主,号「巴朗盖」的酋长卡农奥,声称已与大明楚王藩下宗室子弟朱秉坤结为翁婿,朱秉坤现为土邦「军师」,助其连战连捷。
如今土邦愿进一步归附,请求大明正式册封,并开通商路云云。末尾附有朱秉坤的亲笔签名和指印。
王国光说道:「朱秉坤,下官查过宗册了。他是楚王远支,出了五服的宗亲,在来马尼拉之前,只能领些微薄禄米。」
「朝廷改制后,三年前随楚王府南迁的队伍来的马尼拉,登记在宗藩司名册上,后来似乎自己跑出去做买卖了。」
王国光又说道:「此人起初在码头帮人记帐,后来凑钱跟船跑了趟婆罗洲,贩了些香料回来,赚了一笔。」
「之后便常往来于各岛之间,做些杂货生意。」
「去年还来总督府申请过特许商引」,说要深入内陆与土人贸易。下官见他汉文流利,又懂些算帐,便批了。」
杨思忠放下文书:「倒是个人物。闲散宗室,在本土无甚出路,到了南洋竟能折腾出这般动静。」
「这火油河土邦又是什么情况?」
张宣答道:「回阁老,火油河土邦位于婆罗洲西南内陆,沿一条能冒出黑色油脂(土人称之为火油」)的河流聚居。」
杨思忠问道:「可是石油?」
张宣点头说道:「正是石油,但是土人只知道这种火油可以燃烧,并不知道其用途,这朱秉坤大概是听说了其传说,想要再赚一笔,才去了这个土邦。」
马尼拉现在遍地都是石油冒险家,而南洋是一片广袤的未知领地,朱秉坤的性格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该邦不大,人口约莫两三千,以采集火油、狩猎和粗耕为生。周围有几个稍大的土邦时常侵扰他们,抢夺火油和人口。」
「朱秉坤的商队曾深入该地,用盐、铁锅和琉璃珠换了不少火油。」
「看来便是在那时与土王女儿有了牵扯。只是没想到他竟留下成了亲,还帮着打仗。」
杨思忠沉吟片刻:「文书上说连战连捷,他一个宗室子弟,哪懂战阵之事?」
张宣道:「下官已派人初步查探。据往来商旅传言,朱秉坤确实帮火油河土邦打了几场胜仗。用的法子————据说颇为奇特,有商贾笑称是「戏台兵法」。」
杨思忠挑眉:「戏台兵法?」
「正是。朱秉坤好戏曲,在武昌时便是戏园常客。来了南洋,马尼拉新开的戏园子他也常去。许是从戏文里看了些排兵布阵的门道。」
张宣语气略带无奈,「不过土邦之间的争斗,规模不大,多则数百人,少则几十人。
或许歪打正着,也未可知。」
杨思忠起身踱步:「此事倒有意思。一闲散宗室,在南洋闯出这般局面。文书既到,你们如何打算?」
「但是大明宗室子弟,和土王之女成婚,在宗法上却是个麻烦。」
大明王室宗法上,对于婚配对象自然也有规定,要求「身家清白」,不能贱籍子嗣。
那么问题来了,土王之女能不能算身家清白?
这事情就难在这里,如果朱秉坤只是普通百姓,南洋两位最高官员也不会这么头疼了。
王国光谨慎说道:「下官与张大使商议过,此事可视为土邦归附之契机。火油河虽小,但其地出产的石油对朝廷还是有用的。」
「若真能控制,探明储量,对朝廷有益。只是这朱秉坤的身份————他与土王女成亲,算是入赘还是娶亲?日后这土邦继承问题也是一笔烂帐。」
这也不是王国光杞人忧天,土邦继承没有成文法律,也没有什么嫡长子继承制度,大部分土邦都是有实力者得之。
别说是女儿继承了,就是女婿继承也正常。
这朱秉坤既然能帮着打仗,在土邦中威望肯定不低,万一日后让他继承土邦,这又要怎么算?
张宣接话说道:「按《宗藩条例》,宗室子弟不得擅自与外藩结亲,更遑论介入他邦战事。朱秉坤此举,已属违规。但南洋情况特殊,土邦归化本就是朝廷所倡。若他真能助朝廷收服此邦,或可功过相抵。」
杨思忠思忖道:「先派人去实地查看,摸清虚实。若朱秉坤确有其能,土邦真心归附,可灵活处置。至于宗室条例,土邦也不是外藩嘛。」
既然杨阁老这么背书了,张宣也不再多说,这事情本身就有很大的余地,两人齐声应诺。
三日后,一支由总督府小吏、使馆通事及四名护卫组成的小队,乘船溯河而上,抵达火油河土邦聚居地。
小队首领是总督府经历司从九品经历周安。
他登上河岸,只见一片依河而建的木屋竹楼,规模比预想中大些。
土人衣着简陋,但精神尚可,见到他们也不十分畏惧,显然已不是第一次见到明人。
土王卡农奥亲自到河边迎接。
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老者,皮肤黝黑,头插彩色羽毛,颈挂兽牙项炼,披着一件明显是明国产的蓝色棉布袍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身边站着一位年轻人,穿着土布短衫,却套了件半旧的明式绸缎马甲,正是朱秉坤0
朱秉坤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眼神活络。
他上前一步,用带着湖北口音的官话对周安拱手:「在下朱秉坤,恭迎上差。」
周安还礼,打量着他:「朱先生别来无恙?王国光王大人和张宣张大使托我问你好。
「」
朱秉坤笑道:「劳两位大人记挂。坤在此一切尚好,岳丈待我甚厚。」
他侧身介绍卡农奥道:「这位便是火油河巴朗盖,我的岳丈。」
卡农奥咧嘴笑了笑,说了几句土语。
通事翻译道:「巴朗盖说,欢迎尊贵的明国客人,他的女婿是天上掉下的星星,给部落带来了好运和胜利。」
寒暄过后,众人被引至土王最大的木屋。
屋内陈设简单,但角落堆着一些铁器、瓷碗和布匹,显然是贸易所得。
分宾主坐下后,周安直接问道:「朱先生,文书所述助战之事,可否详谈?」
朱秉坤也不遮掩,侃侃而谈。
原来他去年带商队来此贸易时,偶然救了卡农奥溺水的女儿阿黛。阿黛十七岁,是土王独女,性格泼辣,竟对这位能写会算、见识广博的明国商人心生好感。
朱秉坤常年漂泊,见阿黛貌美热情,一来二去便有了私情。
事情败露后,卡农奥大怒,但架不住女儿以死相逼,加之部落长老认为与明国商人联姻或许能带来好处,便提出条件:
朱秉坤须留下,并帮助部落抵御宿敌「黑石」和「巨鳄」两个土邦的侵扰,方可成婚
朱秉坤硬着头皮答应。
他虽未读过兵书,但自幼爱看戏,各种的戏文烂熟于心。
他寻思,戏里打仗,无非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出奇制胜」、「兵不厌诈」。
于是,他结合部落实际情况,开始「导演」战事。
第一次,黑石部落趁夜来袭。朱秉坤让土人在村落外围挖了不少陷坑,坑底插削尖的竹刺,上面虚掩草叶。
又让妇女儿童收集大量湿柴,堆在村口上风处。
待敌人靠近,先是一阵锣响(用破铜盆代替),惊得对方一愣。
紧接着点燃湿柴,浓烟呛得黑石人涕泪横流。
慌乱中不少人掉进陷坑,死伤十余。
土人士气大振,趁机反冲,黑石部落败退。
第二次,巨鳄部落白天来犯,人数较多。
朱秉坤让土人将库存的火油装入陶罐,塞上布条。
交战前,他命部落擅长投掷的勇士,点燃布条投掷陶罐。
陶罐碎裂,火油溅满木盾和人身。
随后火箭齐发,顿时烧成一片。
巨鳄部落从未见过如此「妖法」,惊恐溃散。
部落乘胜追击,俘获数十人。
经此两战,朱秉坤威信大
增,正式与阿黛成婚,被尊为「军师」。
他又帮土邦改进武器,制作了带毒和带火的弓箭。
同时,他利用商队关系,从马尼拉换回一些便宜的旧刀和皮甲,装备了百人左右的「精锐」。
随后,朱秉坤不再被动防守。
他派出探子摸清周边小部落情况,挑拨离间,拉拢弱小,集中力量打击最强的黑石部落。
一次伏击中,他利用地形,将黑石部落主力引入狭窄山谷,两头用火油封路,滚木石齐下,大获全胜。
黑石酋长被杀,部落溃散,部分被火油河吞并。
如今,火油河土邦已控制周边五六个小部落,人口增至近五千,成为区域内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卡农奥对这位女婿言听计从,部落上下也视其为「带来胜利的智者」。
周安听完,心中暗暗称奇。
这朱秉坤用的手段,确实透着戏文里的机巧,甚至有些儿戏,但偏偏在土邦间的低水平争斗中见效了。
他问道:「朱先生今后有何打算?文书请求册封和通商,具体如何想法?」
朱秉坤正色道:「周大人,不瞒您说,坤虽侥幸帮岳丈打了几场胜仗,但深知土邦之间,弱肉强食是常事。」
「火油河如今看似强盛,实则根基不稳。周围仍有强敌环伺,更远的丛林里还有更大的部落。要想长治久安,必须倚仗大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坤恳请朝廷正式册封岳丈为「火油河宣慰使」,纳入羁縻。」
「如此,外敌来犯,便可名正言顺向马尼拉求援。」
「至于通商,火油河愿将火油开采之利,与朝廷共享。」
「此地火油渗出甚多,稍加挖掘便有。坤已试过,此油和运往金山炼化厂的石油乃是一物,甚至还要稍微粘稠些,应该可以提炼出更多的沥青。」
「若朝廷愿意,可派匠人来此勘察,建立采集点。土邦出人力、地方,朝廷出技术、
管销售,所得按比例分成。」
周安追问:「那你呢?你是大明宗室,难道长久在此做土邦军师?」
朱秉坤苦笑:「坤之本心,自然愿为朝廷效力。然宗室条例所限,本土难有作为。南洋之地,倒让坤觅得一线生机。」
「若朝廷不弃,坤愿为朝廷管理此间事务,沟通土汉,维持商路,开采火油。」
「至于名分————坤不敢奢求,唯愿朝廷能认可坤与阿黛的婚事,给坤一个大明驻火油河协理通商事务」之类的头衔,使坤能名正言顺为朝廷办事,也庇护此间百姓。」
周安沉吟片刻说道:「你之所求,我会如实禀报王总督和张大使。不过,你擅自与外藩女子成亲,介入土邦战事,按律确有不是。」
「你亲自写一份陈情,杨阁老如今就在马尼拉,若是他老人家宽容,此事说不定能成。」
听到这里,朱秉坤大喜过望,就连他那个土王老丈人也是十分的高兴,不停地将金币塞进周安的衣服里。
周安脸色难看,还是朱秉坤将自己的老丈人拉开,这才化解了尴尬。
卡农奥跟着女婿行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通事翻译:「巴朗盖说,他和他的部落永远忠于大明皇帝,愿意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大明。他的女婿是聪明人,请大明皇帝让他继续帮助部落。
听到这里,周安将此行全部记录下来,立刻返回马尼拉复命。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