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日新月异之更偏远处
孙文启又问:“鸭毛制衣厂呢?这主意怎么来的?”
冯壮解释说道:“杀鸭褪下的毛,以往都扔了。但我打听过,南边有些作坊收鸭绒,塞进夹袄里,又轻又暖。”
“京师冬天冷,这种衣裳肯定好卖。咱们可以先从做鸭绒坎肩、褥子开始,手艺不难,村里有裁缝。”
孙文启在心里迅速过了两遍。
养鸭卖肉是现钱,鸭毛加工是添头,两者结合,能把利润再榨一道。
他点头道:“思路可行。但步子别迈太大。先扩养五百只鸭子,同时找一两个手巧的妇人试做鸭绒制品。样品出来,我带回城里,找铺子问问行情。”
冯壮连忙应下:“成!开春我就办。”
孙文启最后叮嘱:“帐目一定要清楚。买鸭苗、饲料、请人工,每一笔都记明白,要在村公所公示。”
冯壮郑重记下。
两人又聊了会儿细节,一顿饭吃完,方案已有了雏形。
京畿农村的变化很大,这里已经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苏泽的另外一名弟子,四川参政张元忭,在年前就来到夔州府巫山县这处偏远的穷县视察。
四川,夔州府巫山县。
张元忭站在县衙前的石阶上,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
他当年入川担任四川参政的时候就路过巫山,这次又到巫山,是为核查今秋税粮征收情况。
巫山地处川东,山多田少,自古便是穷县。
按旧例,这种地方的县令多是“冲、繁、疲、难”四字俱全,官员不愿久留,赋税也常收不足额。
但张元忭一路行来,所见却与预想不同。
县衙前的告示墙上,贴着今年秋粮的“实征册”抄本。
上面详细列着各里甲户数、田亩、应纳粮数,以及折银标准。
旁边还有一张“完粮公示”,已缴纳的户主名字后面打了红勾。
几个农人围在告示前,指指点点。
一个老汉说道:“今年粮价稳,一石米换七钱银元。县里定的折银也是七钱,没让咱们吃亏。”
另一个中年人道:“我昨日去粮长那儿交的银元,当场就给开了票。不像往年,粮长还要扣几分火耗。”
张元忭走近,问道:“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老汉转头,见张元忭穿着官袍,连忙作揖:“回老爷的话,今年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收一石八斗谷子。交了粮,剩下的够吃到明年夏收。”
张元忭又问:“除了正税,可还有别的摊派?”
中年人接话:“没了。前年朝廷颁了《代役法》,里甲、杂泛这些全免了。如今就是夏税、秋粮两项,再就是按丁口收的盐钞钱,一年四十文。”
张元忭点头。
《代役法》是苏泽和张居正力推的新法,将摇役折银纳入正税。
其实这点代役银还是其次,主要是通过此法,让地方官府不得再随意摊派劳役。
此法最先在京畿推广,初见成效,没想到在巫山这样的偏远县也能落实。
张元忭没有通知当地官员,此时他也对县令产生了兴趣。
他走进县衙。
巫山知县姓陈,举人出身,在此已任三年。
此时他已经知道了四川参政来他地盘的消息,见到张元忭官袍立刻明白了,忙迎入二堂。
陈知县呈上今年税册。
张元翻阅,见册上数字清晰,每户应纳税粮、已完纳数目、欠缴情况一目了然。
册后附有粮长、里长的联保结状,保证无虚报、无勒索。
张元忭问道:“今年秋粮,县里能完成几成?”
陈知县答道:“截至昨日,已完七成。按往年惯例,到腊月底能完九成以上。”
“为何能如此顺利?”
陈知县苦笑:“下官不敢隐瞒。巫山穷,百姓最怕加派。以往收税,粮长、胥吏层层盘剥,明明一石粮值七钱,他们非要折八钱、九钱。百姓交不起,只好拖欠。越拖欠,胥吏追比越凶,恶性循环。”
“如今不同了。一是朝廷定了折银标准,不准随意浮动。二是税粮征收全程公示,谁家交了多少,榜上写得明白。三是都察院近年查得严,去年邻县有个粮长多收火耗,被巡察御史查实,革职流放。消息传开,谁还敢乱来?”
“最后还有一点,吏员。”
张元忭
示意他说下去。
陈知县说道:“以往县衙雇不起太多的吏员,我这样的穷县令也雇不起师爷,没有能力监督那些胥吏豪强。”
“如今朝廷增设吏员,手底下有了人,有些事情也就能办了。
“7
张元忭点头,基层的问题主要就是人手不足。
真的论权力,哪个地方豪强也不敢和地方官府硬刚。
所依靠的,无非就是欺瞒拖延这些招数,逼着县令就犯。
如今配齐了基层吏员,而且这些都是经过培训、参加吏科试的外地吏员,他们自然会站在县令这边。
县令有了人手,也就有了权威。
而只要能压制住胥吏和豪绅,其实朝廷的税赋并不高。
张元忭想起路上所见,又问道:“百姓完粮后,余粮如何处置?”
陈知县道:“多数卖给县里的常平仓。常平仓按市价收,现银结算。也有贩子来收但价钱压得低,百姓不愿卖。”
“常平仓存粮可够?”
“够。巫山虽穷,但近年无大灾,仓里存粮能支全县半年。若有荒年,可开仓平粜。”
张元忙合上册子。
他此番巡视,本是为纠察积,但巫山县的税政竟比许多富县还规范。
这背后,是整套制度的支撑。
张元忙更加佩服恩师苏泽的手段。
代役和吏科试两项制度,看起来没什么厉害的地方,但是却在一步步改变基层的权力结构。
如今四川也开始治安司试点,等到基层铺上巡警系统之后,四川是什么样子,张元忙更期待了。
午后,张元忙由陈知县陪同,往城外走访。
巫山县城依山而建,街道狭窄,铺面多是竹木结构。但路面干净,无垃圾堆积。
陈知县解释,县里雇了十名清道夫,月俸从县衙公帑支出,不摊派民间。
出城二里,是官仓所在。
仓虽旧,却修葺整齐。
仓前空场上,几辆牛车正在卸粮。掌斗的吏员高声报数:“王家庄王五,谷子两石,验讫!”
旁边书手记录,另一吏员将一块木牌递给交粮的农人:“凭此牌,三日后来领银元。”
农人接过木牌,小心揣进怀里。
张元忭走近,问那农人:“为何不直接领银?”
农人见是官老爷,躬身答道:“回老爷,仓里现银不够,要等府里解银下来。但给了牌牌,不怕赖帐。往年都是这样,三天后准能领到。”
陈知县低声对张元忭道:“县里银库空虚,常平仓收粮的银元,一半靠府里拨付,一半靠县里商税。”
“商税按月征收,所以百姓交粮后,往往要等几日才能领银。但绝不敢拖欠,否则巡察御史查到,下官这顶帽子就没了。”
张元忭了然。
朝廷近年整顿财政,地方存留银两比例提高,但开支也透明化。
县衙每一笔支出,都要报府核销。陈知县若敢挪用常平仓银两,帐目立刻就会出问题。
但是穷县的一部分支出,需要上级周转,那就有了延迟。
不过能周转起来就是好的。
离开官仓,张元忙又走访了城外两个村子。
村中房舍仍是土墙茅顶,但村民衣着整齐,少见补丁。
问起生计,老村长说:“如今粮价稳,一石米终年都在七钱银元上下波动。农闲时,壮劳力去江边扛活,一天能挣二十文。”
“妇人织布,一匹布能卖三钱银。日子比十年前好过多了。”
张元忭问:“可还有高利贷盘剥?”
老村长摇头:“前年县里办了义仓”,青黄不接时可借粮,利息一分,比地主良心多了。如今借高利贷的少了。”
所谓“义仓”,其实是张元忙自己推广的“社仓”变种。
由县衙牵头,乡绅捐谷,春借秋还,利息用于仓维护。
虽不能完全杜绝高利贷,但给了贫户一条活路。
傍晚回城,张元忭在驿馆整理见闻。
巫山县的变化,其实都和朝廷的政策息息相关。
一是赋税征收规范化。朝廷统一折银标准,取缔加派,且征收过程公示,断了胥吏舞弊空间。
二是基层控制强化。里甲、粮长虽仍存在,但权力受限。税粮直接交官仓,减少中间环节。
三是监察力度加大。都察院巡察御史定期巡视,重
点查办粮税、刑名案件。地方官不敢再如以往般肆意妄为。
这些变化,并非因巫山得了什么特殊恩惠。
相反,正因为此地偏远,朝廷新政推行时阻力较小,地方豪强势力弱,胥吏集团也不如江南盘根错节。
陈知县这类科举出身的官员,只需按章办事,便能显出政绩。
这种偏远的地方,虽然不如京畿江南地区,享受到了技术进步的好处,但是也切切实实地吃饱了饭,少了一些不公。
张元忭推开窗,望向山下点点灯火。
几年前,他放弃状元光环,来基层任职的时候,恩师苏泽就曾经说过:“惠政不必奇技淫巧,但使民安其业、吏尽其责,虽僻远亦享太平。”
今日他总算是理解了这句话,也明白了朝廷诸公种种大政的用心。
地方上的改革就是如此,旧势力还是非常强大的,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能发展起来,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普通百姓的生活就能变好。
接下来,张元忭离开巫山,沿江行舟,前往重庆府视察铁路工地。
自成都至重庆的铁路已分段开工,沿线民夫如长龙,号子声与凿石声交织。
张元在工地旁驻足,见一名老石匠正用铁钎修整轨基条石,便上前询问。
老石匠抹了把汗道:“修这铁路,官府每日发一黄铜币工钱,管两顿饱饭。草民就在前头村里,下了工还能回去照应田地。”
旁边一名年轻民夫插话说道:“等铁路通了,村里种的柑橘半天就能运到重庆,价钱能翻一番!”
张元忭颔首。
此前征地风波时,他曾担忧民力被乡绅挟制,如今亲眼见到寻常百姓因铁路得实惠,方知恩师苏泽为什么对百姓这么有信心。
普通百姓就是这么质朴,只要朝廷不拖欠他们的工钱,能让他们吃饱饭,完成官府的承诺,他们就会不计一切地回报你。
无论多么庞大不可思议的工程,在这片土地上都能建设出来。
明白了这一点后,张元忭更明白了苏泽新政的意义,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解放和发动百姓。
行至重庆段督办衙门,主事呈上帐册,沿线征用民田三千亩,九成已按市价补偿完毕;另有一成涉及祠堂公田,则以“铁路股”形式折价入股,年息分红。
张元忭细查契约,见每股皆注明“永续分红,不得转卖”,微微点头。
此法既免了一次性支出巨银,又将地方宗族利益与铁路长远运营捆绑,可谓一举两得。
三日后,张元忭抵达泸州段。
此处正逢一座跨谷桥墩合龙,数百民夫用绞盘吊装石料。
工地旁设有粥棚与医帐,两名巡诊郎中正为擦伤民夫敷药。
督工禀报:“按傅工部的定例,凡重大工程必设医护、足发饷、三日一肉。”
正说着,开饭铜锣响起,民夫们排队领餐,碗中确有拇指宽的腌肉。
张元忙登上半山俯瞰。
铁路如长龙蜿蜒于丘陵间,所经之处,原本闭塞的村落已出现货栈雏形,甚至有精明农户在自家院墙外搭起茶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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