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果阿
与此同时,印度果阿。
一艘大明制式的三级武装商船上,船长林方信正在用望远镜查看陆地上的港口。
林方信,是在隆庆开海之前,就已经活跃在南洋的“商人”了。
他们这些商人,其实一半是商人一半是海盗,林方信就曾经和黄永福争夺过南洋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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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明来了之后,林永福被朝廷诏安,成了澳洲开拓贵族。
林方信舰队中的其他船长,一部分选择留在南洋做生意,一部分选择成为满刺加华商,还有一部分投靠了暹罗的郑信。
林方信却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他早年积攒的财富,也算是财富自由了,林方信拿出大半的家资,在泉州的造船厂,订购了这艘三级武装商船。
武装商船,这是大明民间造船厂的新宠。
这种商船,既不像是普通商船那样,全然没有火力,也不像是战舰一样,甲板下都是炮舱。
三级武装商船的标配炮位是两侧炮舱各十个,加上船首船尾的火炮,一艘船上是22门
火炮。
除了火炮之外,船上也有大量的货仓,是一艘集火力和商业用途于一体的船。
林方信将这艘船,命名为“旗鱼号”,这是一种游泳速度非常快的鱼,也说明这艘船的航速也是非常优异的。
林方信想要完成一次环球航行。
果阿港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林方信站在旗鱼号船首,放下望远镜。
港口比他想像的要大,石砌的码头延伸进海里,岸上矗立着几座带有十字架尖顶的建筑。
更多的则是低矮的土房和木棚,密密麻麻挤在海湾两侧。
佛郎机人的旗帜在中央堡垒上飘扬。
“船长,引水船来了。”大副林潜走到身侧。
一艘小艇从港口驶出,艇上站着三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裹着头巾,穿着破烂的短褂。
为首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印度人,用蹩脚的葡语喊话,示意旗鱼号跟着他们进港。
林方信点头,旗鱼号缓缓驶入指定泊位。
缆绳刚系好,码头上便围过来十几个人。
有扛着木板的苦力,有提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得稍整齐些、腰挎弯刀的汉子。
他们的目光在旗鱼号的船身和甲板上来回扫视,像在评估猎物的成色。
林方信没急着下船。
他让水手们先检查船况,清点货仓,旗鱼号这趟从满刺加出发,载的是丝绸、瓷器和茶叶,都是印度上层喜欢的紧俏货。
他自己则靠在船舷边,观察码头上的动静。
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三个印度人模样的官吏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他们穿着半土半洋的装束,上身是佛郎机式的短外套,下身却围着本地传统的围裙,头上包着白布。
为首的是个矮胖子,手里拿着块木板,板子上夹着几张纸。
“新来的船?”
他用混杂着葡语和本地话的口音喊道:“登记!交税!”
林方信使了个眼色。
林潜带着帐房下船,迎上去。
“我们是明国商船,从满剌加来。”
林潜用葡语说,这是南洋跑船人的必备技能。
矮胖子打量他,又看了看船上飘着的大明商旗,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明国船?好,好。登记费,十个银元。”
林潜皱眉:“什么登记费?进港费我们已经照引水船说的交了。”
“那是进港费,这是登记费。”
矮胖子拍拍木板说道:“每条船都要登记,不然不准卸货。十个银元,快交。”
“有总督府公文吗?”
矮胖子脸色一沉:“我就是公文!你们交不交?”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苦力和小贩,也慢慢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林潜回头看向船上的林方信。
林方信这才慢悠悠走下跳板。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劲装,腰佩短刀,脚蹬皮靴,虽已年过四十,但常年在海上锻炼出的精悍气息丝毫不减。
他走到矮胖子面前,比对方高出一个头。
“你叫什么名字?在总督府任何职?
”
矮胖子被他的气势慑了一下,随即挺起胸:“我是码头税务官拉姆!你又是谁?”
“旗鱼号船长,林方信。”
林方信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说道:“这是满刺加总督府签发的通商许可,盖有总督印。上面写明,大明商船在果阿享最惠待遇,税费依佛郎机本国商船例。”
“请问,佛郎机船进港,也要交你这十个银元的“登记费”吗?”
拉姆愣住。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明国人不仅会说葡语,还带着正式文书。
以往来的明国商船,多半是些小商人,语言不通,胆子也小,给点钱就打发了。
可眼前这人————
“这、这是果阿的规矩!”拉姆强撑着说,“不管哪国船,都要交!”
“规矩?”林方信收起文书,“那就请拿出总督府颁布的税则条文,白纸黑字,写明此项收费。若有,我照交;若没有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就是私自勒索。”
周围安静了片刻。
拉姆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确实拿不出条文,这“登记费”本就是码头小吏们私下搞的名目,专门敲诈外国商船,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
收来的钱,大半进了他们自己腰包,小部分打点上级。多年来屡试不爽。
可今天碰上了硬茬。
“你————你敢污蔑官员!”拉姆恼羞成怒,对身后挥手,“把他们扣下!船也扣下!
”
那两个汉子抽出弯刀,周围十几个码头混混也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木棍、短刀。
旗鱼号甲板上,水手们立刻有了动作。八个持鸟铳的水手冲到船舷边,铳口对准码头。另有六个水手拔出腰刀,跳下船站在林方信身侧。
黑洞洞的铳口让码头上的空气凝固了。
拉姆吓得后退两步。他没想到这艘明国商船竟然配有火器,而且水手训练有素,显然不是普通商人。
林方信看都没看那些混混,只盯着拉姆:“我再问一次,有没有总督府的条文?”
拉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没有,就滚。”林方信一字一句,“再敢来纠缠,我就去总督府问问,果阿是不是允许税吏公然勒索大明商船。”
拉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了咬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周围的苦力和小贩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开,但不少人都偷偷打量着林方信,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林潜松了口气:“船长,这些地头蛇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方信转身回船,“所以才要主动去找总督府。”
“现在去?”
“现在。”
林方信带了四个水手下船,让林潜留守旗鱼号,嘱咐他若有人敢强行登船或破坏,无需警告,直接开火。
果阿的总督府位于港口北侧的山坡上,是一座石砌的堡垒式建筑,外墙刷成白色,顶上飘着葡萄牙王国旗帜。府外有士兵站岗,是佛郎机人和印度佣兵混合的卫队。
林方信走到大门前,卫兵拦住了他。
“我要见总督。”林方信用葡语说。
“总督大人很忙。”一个佛郎机士兵懒洋洋地说,“有事去码头办事处。”
“码头税务官拉姆勒索我的船,我要向总督投诉。”
士兵愣了一下,打量林方信,东方面孔,大概是明国人,但衣着体面,气势不凡,身后跟着的水手也精悍。
他犹豫片刻:“你等等。”
士兵进去通报。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穿着得体外套、留着两撇胡子的佛郎机官员走了出来。
“我是总督秘书迪亚斯。”官员说,“你说码头税务官勒索?有证据吗?”
林方信将刚才码头上的事简单说了,最后道:“如果果阿的规矩是税吏可以随意发明税目、威胁扣船,那我这就离开,并告知所有大明商船,果阿非善地,不必再来。”
迪亚斯脸色变了变。
果阿虽是葡萄牙在东方的重要据点,但近年来贸易竞争激烈,荷兰人、英国人都在虎视耽眈。
大明商船带来的东方货物是果阿税收的重要来源,若真被吓跑,若是让远在本土的总督知道,也绝不会轻饶。
“请进来谈。”迪亚斯让开身位。
林方信带着一名水手跟进,其余人留在门外。</
p> 总督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简陋些,但依然保持着欧式风格。迪亚斯将林方信引到一间小会客室,让人上了茶,这是福建出口的红茶,加了许多香料。
“拉姆的事,我会查实。”迪亚斯坐下后说,“若确有其事,定会处罚。不过,林船长,果阿有果阿的规矩,你们明国商船来此贸易,也该遵守。”
“我们当然遵守。”林方信说,“该交的关税、泊位费,一分不会少。但不该交的,一个铜板也不会给。”
他顿了顿,直视迪亚斯:“秘书先生,我这次来果阿,不只是为了卖货。旗鱼号要补充淡水食物,修缮船体,然后继续向西航行。如果果阿连基本的安全和公平都无法保证,我只能去别处。”
“向西?”迪亚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们要去哪里?”
“非洲东岸,然后绕过好望角,去欧陆。”
迪亚斯瞪大眼睛。从东方直接航行到欧洲的商船不是没有,但几平全是葡萄牙或西班牙的船队。
大明的商人,很少愿意离开熟悉的海域。
作为驻扎在东方的官员,迪亚斯知道这是大明风俗。大明人是不愿意尸骨流落在外的,更不要说是异国了。
而如今的海上航行,是一件死亡率极高的事情。
迪亚斯迅速权衡利弊,换上更诚恳的表情:“林船长,果阿欢迎所有守规矩的商人。
拉姆的事是个误会,我会亲自督办,保证不再发生。至于补给和修船,总督府可以给予便利。”
“那就好。”林方信站起身,“我还有货要卸,先回码头。希望在我离开果阿前,能看到拉姆受到应有的处理。”
“一定。”
离开总督府,随行的水手低声问:“船长,他们真会处理那个税吏?”
林方信说道:“会,因为我们是大明人。”
林潜是林方信的养子,林方信前半生风流快活,没有正式婚配的妻子,留下的私生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而林潜则是他一手带大,教授航海技术的养子。
所以林潜是他的弟子,也是他的儿子,也是旗鱼号的继承人。
对林潜,林方信十分的耐心,他说道:“现在是大明有求于佛郎机,还是佛郎机有求于大明?”
林潜立刻说道:“自然是佛郎机有求于大明了,佛郎机都承认自己宗藩身份,就为了能和大明贸易。”
林方信说道:“既然如此,佛郎机人就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回到码头时,气氛已经不同。
拉姆不见了,换了个看起来老实些的印度小吏在登记处坐着。见林方信过来,那小吏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办了手续,只收了明文规定的泊位费。
卸货工作顺利进行。
码头工人不敢再怠慢,老老实实搬运货物。几个原本在远处观望的印度商人凑过来,用结结巴巴的葡语询问丝绸和瓷器的价格。
林方信一边谈生意,一边留意四周。他注意到,码头角落里有几个穿长袍的印度人一直在盯着旗鱼号,交头接耳。从装束看,不像官吏,也不像普通商人。
“阿潜。”他叫来大副,“去打听一下,那几个人什么来头。”
林潜去了没多久就回来,脸色有些凝重:“是本地一个商会的,控制着码头仓库和陆路运输。他们说,咱们的货不能直接卖给零散商人,必须通过他们商会代售”,抽三成佣金。”
“又是这一套。”林方信冷笑。
在南洋,这种地头蛇商会他见多了。仗着控制仓储物流,强迫外来商船低价出货给他们,再由他们高价转卖,赚取暴利。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要考虑。”林潜道,“但他们说最晚明天给答覆,不然咱们的货就别想运出码头区。”
林方信看向那几个人。对方也正看过来,目光挑衅。
“货物照常卸,存进港口的官仓。”林方信吩咐,“付足仓储费,拿到官方仓单。至于卖货的事他停了一下:“明天我去拜访这个商会。”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