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沈一贯外任
苏泽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通政司转来的抄件，皇帝和内阁批准了顺义王黄台吉奏请，修筑京师至归化城电讯线路。
另一份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土默特部代理可汗扯力克的奏疏，请求在板升城设立通政署分支、引进农业畜牧技术、试行固定垦殖。
两份文书，一前一后，相隔不过半月。
苏泽合上文书，走到窗前。
四月末的京师，柳絮已飘尽，槐花正开。
不远处工部的衙署传来隐约的锤打声，工部又不知道在做什么试验。
对此，其他各部颇有微词，虽然工部一再保证，不会在城内做危险的试验，但是各部衙门也都担心工部折腾出什么东西将大家炸飞。
各部都想要将工部搬迁出皇城。
苏泽清楚，工部是皇城内占地最大的衙门，如今各部衙门都官署紧张。
但苏泽不愿意工部被排挤出权力中枢，还是苏泽在皇帝和内阁前力保，才让工部继续留在皇城内。
放下工部的事情，苏泽又将思绪放在两份奏疏上。
草原的事，他想了很久。
黄台吉主动请修电讯线路，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这条线路一旦建成，草原与京师的联系将从按月计缩短到按刻计。
朝廷的旨意能瞬息传达，草原的动向也能即时回报。
这不仅是信息的联通，更是权力的延伸。
这意味着，即使远在京师，黄台吉也能向草原施加影响力。
此外，强化通讯，也能减少战略误会，降低大明和草原之间的摩擦。
但扯力克的奏疏，让苏泽意外。
这个年轻的代理可汗，竟能看清草原的困境，主动请求引入大明的治理方法和技术。
要知道，扯力克曾经是草原中的反明派，可他担任代理可汗之后，态度竟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这出乎当时大明君臣的预料。
这都说明，扯力克是一个务实的统治者。
固定驻地、棚舍养殖、垦殖牧草，这几乎是在请求将土默特部从游牧部落，改造为半农半牧的定居社会。
两件事合在一起，让苏泽看到了某种可能。
一种千百年来，中原王朝都期盼的，也就是说不用刀兵、不靠屠杀，让草原逐渐融入大明体系的可能。
苏泽也知道，如今草原能如此“识时务”，根子上还是大明的发展。
火车的建设，大明的步兵能比骑兵更快速度部署。
电讯则让大明的侦查和机动力又得到了提高，草原骑兵的那点优势已经完全丧失了。
这就是历史大势。
但历史大势，并不代表过程就不会曲折。
要让草原能平稳融入大明，这还需要一个人去执行。
一个既懂朝廷方略，又了解草原实情，能在两边都说得上话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纸上谈兵的文官，治理需要细致功夫。
他得是文臣，但要有胆魄，他可以不懂军事，但必须更懂人心。
苏泽在脑海里将朝中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
大部分人选都被他排除。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自己的好友，鸿胪寺卿，沈一贯。
想到这里，苏泽站起身来，他命令手下准备马车，前往鸿胪寺。
鸿胪寺并不在皇城内，因为迎宾馆占地巨大，所以设在皇城外。
沈一贯正在鸿胪寺整理南洋诸国的贡表。
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见是苏泽，有些意外。
“子霖兄怎么来了？快请坐。”
苏泽直接说道：“肩吾兄，有件事想和你谈。”
沈一贯正色地看着苏泽，两人相交莫逆，又是同年，平日里交谈都是比较随意的。
苏泽这么严肃地开口，必然是要谈重要的事情。
苏泽将两份文书放在桌上：“肩吾兄先看看。”
沈一贯展开，黄台吉的上奏他是知道的，但是这份扯力克的奏疏是走的通政署直达内阁的路子，他是没看过的。
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擡头道：“草原这对父子，不，这祖孙三代，都是识时务的。”
沈一贯加上了黄台吉的父汗俺达汗，正是在俺达汗在世期间，达成了和大明的互市停战协定。
苏
泽点头问道：“肩吾兄觉得如何？”
沈一贯很干脆地说道：“电讯线路好修，但是要让草原彻底归心，子霖兄是知道的，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识时务的。”
他顿了顿又道：“扯力克虽有决心，但他毕竟年轻，土默特内部反对声音不会小。其他部落也会观望，甚至阻挠。”
“想要成事，大明这边也要准备妥当。”
沈一贯的意思也很清楚，只靠着草原一边热心是不够的，大明必须要做出呼应。
以大明在草原上的影响力，和草原可汗唱好双簧。
苏泽看着他：“肩吾兄觉得谁合适？”
沈一贯一愣，多年好友默契，让他瞬间明白了苏泽的来意。
他曾两次出使草原，一次是前往草原，完成了俺答纳贡，一次是迎黄台吉入京朝贡。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草原的情景。
他随正使王世贞出塞。
草原辽阔得让人心慌，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那时的土默特部正强盛，俺答汗坐在金帐里，接受各部朝拜。
帐外拴着数百匹骏马，勇士们穿着皮袍，腰佩弯刀，眼神桀骜。
第二次去的时候，局势已经不同了。
当时黄台吉重病，是沈一贯劝说他返回京师养病的，因为这件事他也得以升任鸿胪寺正卿。
黄台吉入京，也是他全程陪同。
其实当时沈一贯是有些看不上黄台吉的。
和他的父汗俺答汗相比，黄台吉实在不像是个合格的蒙古可汗。
俺答可是一手将土默特部变成草原最大的部落，在嘉靖朝和大明开战多次，曾经兵临京师城下的传奇蒙古可汗。
俺答汗在自己老迈的时候，还能看出局势变化，主动向大明纳贡。
但是如今黄台吉和扯力克的奏疏，让沈一贯对二人大为改观。
这对父子，在用各自的方式，为草原寻找出路。
沈一贯算是下了决心，他问道：“子霖兄，你是想让我去山西？”
苏泽点头说道：“我打算奏请朝廷，设山西巡抚，专司草原事务。职责包括督修电讯线路，协助扯力克推行新政，协调边市贸易，并逐步将通政署体系推广至草原各部。”
“这个巡抚，要有开府之权，能调动边军维稳，能拨钱粮兴工，能任命属官。但也要有分寸，不能激化矛盾，不能引起草原反弹。”
沈一贯沉默了。
苏泽开出的这个职位，很有吸引力。
朝廷推动巡抚主官制度，一省巡抚就是最高长官。
而且这还是个有特殊职权的山西巡抚，妥妥的封疆大吏。
但是这也面临风险。
这么大的权力，山西是大明的边防重镇，地方上的问题也比较复杂。
这里有旧的九边戍卫，也有军事大臣戚继光带出来的东胜卫，此外还有大明新军。
本地晋商势力，在走私案件中被朝廷打压，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山西依然拥有很大影响力。
新兴的矿业工商势力也相当强大，在如今大明强调劳工待遇的大局下，这些工矿产业也有不满。
此外还有宗室、五台山的佛寺、加上归顺大明的边塞草原部落。
一个问题处理不好，都会影响政治前途。
而以沈一贯的年纪和资历，他已经是鸿胪寺正卿了，在京师熬上几年，只要大九卿位置出缺，他是必然能够跻身重臣行列的。
但是沈一贯还是点头说道：“子霖兄，我愿意去山西。”
苏泽喜道：“肩吾兄想清楚了？”
沈一贯点头：“我明白了。什么时候动身？”
苏泽说道：“电讯线路的勘测要尽快开始。工部已经派了技术官员，但需要地方协调民工、徵调物料。”
“草原那边，扯力克虽然上奏，但实际推行必有阻力。你需要早点过去，稳住局面。”
沈一贯看着地图上那条从京师延伸到归化城的虚线，忽然问道：“子霖，你觉得这事要多久能成？”
苏泽说道：“电讯线路，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但是难度不在于建设，而是在于维护线路通畅。”
“草原改制，没有几年工夫，是难见根本成效，难在开头。但只要开了头，方向对了，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沈一贯沉吟片刻：“我有个请求。”
“请说。”
沈一贯说道：
“我要带几个人去，鸿胪寺有个主事叫陈文杰，精通蒙古语，熟悉草原风俗，办事稳
妥。另有一个书吏叫周焕，跟我多年，熟悉文书往来。这两人我要带走。”
苏泽答应得干脆说道：“这个自然，人员任你挑选，吏部这边全力支持。”
沈一贯又道：“还有到了山西后，我想先不去太原，我想要直接去大同。电讯线路从那边开始修，我也好就近了解草原实情。”
苏泽点头：“肩吾兄考虑周到。”
沈一贯又说道：
在辽东剿匪的参谋当中，有一个名叫戚金的人，我想要让他担任山西都指挥使。
苏泽很快明白了沈一贯的用意。
戚金，是戚继光的亲侄子，当年也是东胜卫的军官。
大同是东胜卫的后勤基地，沈一贯要去山西能够成事，必须要掌控东胜卫。
他在军中没有威望，所以要了戚金去山西担任都指挥使。
都指挥使是执掌一省军务的官员，理论上整个山西的军队都要受到其节制。
苏泽上奏朝廷，很快得到了皇帝旨意。
任命沈一贯为山西巡抚，专司“督修电讯线路及草原通政诸务”。
明面上，他的职责是协调线路修建、管理边市贸易，但内阁的密令很明确：
以电讯线路和通政署为支点，逐步将草原各部纳入朝廷直接管辖，最终促成彻底内附。
沈一贯没有耽搁，接旨后第三天便动身。
他带了陈文杰、周焕等几名熟手，加上几名工部的官员，轻车简从，直赴大同。
路上，他已开始筹划，电讯线路的修建由工部技术人员负责，但民工招募、物料调运、土地征用皆需地方配合，这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接触各级官吏、边军及当地势力，建立自己的消息网络。
沈一贯故意走得很慢，沿途考察山西的情况。
等他抵达大同的时候，接到军令的戚金，已经赶在他前面抵达了大同。
这位新任山西都指挥使是戚继光之侄，在东胜卫旧部中威望颇高。
沈一贯开门见山：“戚将军，朝廷欲修电讯至归化城，此事关乎边防大局。沿途安保、民工调度，需将军鼎力相助。”
戚金抱拳：“巡抚放心，下官已调一营兵士沿线驻防，并传令各堡，凡工程所需，尽
力配合。”
沈一贯点头又道：“草原那边，扯力克已上奏请设通政分支。朝廷准了，但推行时难免有波折。若有部落阻挠或生乱，还需将军稳住建制。”
戚金会意道：“下官明白。东胜卫旧部随时可动。”
次日，沈一贯召集大同府、山西布政司相关官员，宣布电讯工程启动。
他只强调“便利通讯、巩固边贸、安定草原”。
同时，他命陈文杰以“巡抚特使”名义，先行前往板升城见扯力克，传达朝廷支持之意，并实地考察设立通政署分支的选址、人员等具体事宜。
沈一贯清楚，他的任务实为两步，首先是借修电讯之机，将朝廷的触角沿线路延伸进草原，形成实质控制。
接着扶持扯力克推行定居化改革，通过通政署逐步接管户籍、田土、诉讼等权，架空部落旧制。这两步都需耐心和手腕，不能操之过急，但也要展现出大明朝廷的权威来。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