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端着泡面回房间了。
老孟也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言站在原地，把赵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
只看到你最想看到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提示”出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制造某种确认偏误？
看到了词条上的几个字，他的脑子会不会就自动锁定了那个方向，忽略了其他可能？
比如苏瑶那次，词条给了“宫外孕”，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妊娠相关的检查上。
最终结果是对的。但如果词条错了呢？
如果那次苏瑶真的只是肠胃炎，而他因为看到了“宫外孕”三个字，硬往那个方向掰，他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误诊？
当然，到目前为止三次词条全部正确。
样本量太小，不能排除任何可能。
但这个隐患值得记住。
提示是方向盘，不是GPS导航。
方向盘也会打偏。
林言回到房间，重新拿起那本扣在床上的教材。
翻到有机磷中毒那一页，把阿托品的用量表格看完了，又接着往下翻，砷中毒、铊中毒、汞中毒。
翻到铅中毒那一段的时候，他又看了一遍。
“因症状缺乏特异性，铅中毒在基层的误诊率较高。”
他把这句话又划了一遍。
荧光笔的痕迹叠了两层，黄色变成了深黄。
合上书的时候己经快十一点了。
窗外的蝉叫得比白天轻了一些，但还是很吵。
赵越己经睡了，手机屏幕扣在枕头底下，边缘露出一点光。
林言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想起一个数据，刚才翻书的时候看到的：
中国0-6岁儿童血铅超标率在部分老旧城区可达百分之十以上。
百分之十。
十个孩子里一个。
这个数字比主动脉夹层的发病率高得多，但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去查一次血铅。
林言早班。
早上六点十五到科室的时候，更衣室里己经有了人。
陆峥比他来得更早，正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早。”
“早。”
上周夹层那件事之后，陆峥跟林言之间的相处模式微妙地调整了。
没有变得热络，但少了一层隔着的东西。
以前陆峥路过分诊台不会停步，现在偶尔会丢一句“今天几个留观的”或者“3床那个伤口你换了吗”之类的工作话。
不是客套，更接近于一种默认，你干活靠谱，我懒得再验证了。
晨会上周明远通报了两件事。
第一，老马术后恢复良好，己从心外ICU转普通病房，预计两周后出院。
第二，下个月的科室考核名额分配下来了，每人准备两个教学case。
晨会结束，查房。
查完房的间隙，刘姐在护士站喊了一声：“林言，儿科那边转过来一个，你去接一下。”
“什么情况？”
“小姑娘，七岁。反复腹痛，贫血。儿科在那边观察了三天，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让转急诊继续留观。”
刘姐把转诊单递过来。
林言接过去扫了一眼——
患者：程诗语，女，7岁。
主诉：反复腹痛两月余，面色苍白一月余。
儿科初步诊断：缺铁性贫血，功能性腹痛待排。
血常规：血红蛋白82g/L（正常儿童应在115以上），MCV偏低，红细胞形态未见明显异常。
治疗：口服铁剂十天，疗效不佳。腹部B超、便常规均未见明显异常。
林言放下转诊单，走到急诊留观区的7床。
围帘拉着，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妈妈，我不想再抽血了。”
“宝贝不抽了不抽了，医生就是来看看。”
林言拉开围帘走进去。
小女孩瘦，脸色蜡黄，不是正常儿童那种粉扑扑的黄，是贫血特有的、带灰的黄。
眼窝有点深，嘴唇干裂。
她穿了件粉色的小熊T恤，上面沾了几块没洗掉的污渍。
右手背贴着留置针的透明贴膜，左手攥着一个旧布偶，看不清是兔子还是熊，毛掉了一大半。
陪着的是她妈妈，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
旁边
凳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应该是爸爸，黑瘦，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是干汽修的那种手。
“你好，我是急诊科的林言医生。程诗语是吧？”
小女孩点了点头，没出声。
林言搬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来，蹲着也行，但蹲久了膝盖疼，他选了更实际的方式。
“肚子现在疼不疼？”
“有一点。”
“哪里疼？”林言拿出一支棉签，“我不扎你，就碰一碰，你告诉我疼不疼。”
小女孩看了看妈妈，妈妈点头，她才把被子掀开一点。
林言用棉签尾部轻轻按压了腹部几个区域。
肚脐周围有轻度压痛，没有反跳痛，没有肌紧张。腹部柔软。
他收回棉签，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手指碰到程诗语前额皮肤的那一刻。
字来了。
暗红色。
三个字。
【铅中毒】
林言的手没收。
他假装在摸孩子的淋巴结，顺着颌下、颈部摸了一圈。浅表淋巴结没有肿大。
暗红色。
第二次看到这个颜色。
上一次是骨骺骨折那个九岁男孩。
暗红代表什么，他还是没有完全搞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暗红色的词条从来不是“放两天也没事”的那种。
铅中毒。
林言的脑子开始转，两天前他刚翻过这一章。
反复腹痛、贫血、口服铁剂无效……全对上了。
但他不能因为词条对上了就冲出去喊“查血铅”。
他需要体征。
需要那些在书上读过、在考试里考过、但在真正的临床中很少有人主动去找的体征。
“小朋友，手给我看一下好不好？”
程诗语犹犹豫豫地把左手伸出来。
右手有留置针，动不了。
林言低头看她的指甲。
指甲剪得不齐，边缘有啃咬的痕迹，这个年纪的孩子啃指甲不稀奇。
但他注意到另一个东西：几根手指的甲板上有细细的白色横纹。
不是很明显，得凑近了看。
Mees线。
横向白色条纹，出现在指甲上，是慢性重金属中毒的体征之一。
单独出现不能定论，营养不良、外伤、化疗都可能导致类似的甲改变。
但在一个七岁的、反复腹痛伴贫血的孩子身上，这个线索的权重就不一样了。
“张嘴给我看看。”
小女孩张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