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发了条消息：“中午食堂二楼有糖醋排骨，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你来不来？”
林言回：“来。”
老孟：“快点。上次我去晚了三分钟，排骨只剩骨头了。食堂大姐的打菜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一勺子下去全是汤。”
林言把手机揣兜里，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食堂。
二楼人不多，糖醋排骨确实有，但己经不是整块的了，盘子里剩的都是碎得没法夹的小段。
老孟很愤怒地端着盘子坐下来。
“你看看这个。”他用筷子指着盘子里的排骨碎片，“这也叫排骨？我做出来的能比它好五十倍。”
“那你自己做。”赵越端着清炒时蔬从后面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我做了你们不来吃。上次做了一锅红烧牛腩，你跑心内科教学查房去了，林言那天夜班，我一个人吃了一整锅。撑到半夜。”
“那是你的问题。”赵越很理性。
林言端了碗面坐下来。
食堂的面条跟老陈头的没法比，面是软的，汤是淡的，上面漂着两片薄得透光的牛肉。
但便宜，三块五。
“你怎么到哪儿都吃面？”老孟看他。
“省事。”
“你就是嘴懒。”老孟啃着排骨碎，嘴上嫌弃，速度不慢，“对了，我跟你们说个八卦。”
赵越抬了下筷子表示在听。
“骨科那个进修的老刘哥，谈恋爱了。”
“跟谁？”
“康复科那个做理疗的小陈。你们见过没有？短头发、戴眼镜、特别瘦的那个。”
“那个不是研究生吗？”赵越问。
“研三，明年毕业。老刘今年三十一，小陈二十五。上周老刘打完球手腕疼，注意，他一个骨科住院医手腕疼，去康复科做理疗。做了三次就表白了，三次。”
林言嚼着面条没搭话。
“人家小陈一开始没答应。说'我还在读书，等毕业再说'。老刘说'你读你的，我等你'。然后小陈也没明确拒绝。”
“那算谈了没有？”赵越问。
“算薛定谔的恋爱。不打开那个盒子谁也不知道。”
赵越：“你连量子力学都来了。”
“我大学选修过。虽然挂了。”
三个人吃完饭，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在天上白花花地烤着，地面上看得见热气蒸腾。
“下周西全院病例汇报会。”林言说了一句。
老孟和赵越同时看他。
“你去讲？”赵越反应快。
“嗯。”
“讲什么case？”
“宫外孕和主动脉夹层。”
老孟吹了声口哨：“全院大会啊。各科主任都在？”
“应该是。”
“你紧张不？”
“还没开始做PPT，来不及紧张。”
“你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赵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说“我帮你带杯水”一个分量，“PPT排版我还行。我们心内科上次做教学课件，用的就是我的模板。”
“谢了。”
三个人分了手。
老孟回骨科，赵越回心内科，林言回急诊。
路上他想了想汇报的结构。
十五分钟，两个case，每个分七分钟讲述加一分钟小结。
宫外孕那个，重点在于月经史的追问和“腹痛不能只查肚子”的思维。
主动脉夹层那个，重点在于双上肢血压对比查体和降压药选择的鉴别。
两个case的共同核心是同一件事：症状的表层之下，你有没有多想一步。
PPT好做。
难的是站在台上，面对全院各科室主任的提问，不露怯。
他不是一个会紧张的人，至少表面上不会。
但在全院层面做汇报是头一次。
规培不到一年的人站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会被当成靶子。
不管讲得多好，台下一定有人觉得“一个规培生凭什么”。
这个不怕。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case的转折点，在台上要怎么交代？
宫外孕，“我为什么突然想到追问月经史？”
夹层，“我为什么会去量双侧血压？”
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一个真正的答案和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灰
白色的宋体字。
能说出口的答案，得圆得天衣无缝。
他在急诊科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做PPT花了两个晚上。
第一天晚上做了框架和文字内容。
第二天晚上调格式、加影像图和心电图截图。
赵越果然帮了忙，他那套PPT模板简洁大方，白底灰字加蓝色色块，看着清爽。
“你这配色比我们科主任用的好。”林言坐在赵越的电脑前调整图片位置，“你们主任那个PPT什么配色？”
“红底绿字。”
“过年吗。”
“你别说，他还觉得挺好看的。每次教学查房打开那个PPT，底下的人先被闪一下。”
林言笑了一声，继续调格式。
赵越趴在自己床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冒出一句：“你那个嗜铬细胞瘤怎么不讲？”
“方主任没提那个。”
“那个case比前两个更精彩。触诊诱发高血压危象，这在教学价值上碾压宫外孕和夹层。”
林言想了想：“可能太新了，齐磊才刚转泌尿外科，手术还没做。讲一个没有最终结局的case，说服力差一截。”
“也是。”赵越翻了个身，“不过你迟早要讲的。那个case拿去参加省里的病例比赛，能拿奖。”
林言没接这个话。
省里的比赛想拿奖，case的诊断逻辑要经得起专家逐字拆解。
他那套推理链条经得起拆，但起点，那个“第一步为什么怀疑”永远是最薄弱的环节。
你不能说“我摸了一下他的肚子就看见字了”。
做完PPT己经快十一点。
赵越己经睡着了。
林言把最终版本发给了周明远和方正平，关了电脑，躺回自己床上。
天花板上那根新换的灯管很亮。
他伸手拉了一下灯绳，喀嗒一声，暗了。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远回了邮件。
两个字：“可以。”
又过了二十分钟。
方正平也回了。
长一点：“整体不错。第八页'降压药选择对比表'的字号调大一点，后排看不清。另外结尾加一页致谢——列上科室和指导老师。”
列上科室和指导老师。
这就是方正平的节奏，你出彩可以，但要让人看见你的彩是在谁的框架里出的。
林言照改了。
加了致谢页：急诊外科全体同仁，指导老师周明远副主任医师、丁向阳主治医师。
保存，关机。
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