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内科主治出来跟家属谈话。
“电池取出来了。食管黏膜有浅表灼伤,但没有穿孔。需要住院观察西十八到七十二小时,禁食,静脉营养,复查排除迟发性穿孔。”
“穿孔是什么意思?”孩子爸的声音紧得发劈。
“就是食管壁被烧穿。你们这个幸运,滞留了二十多个小时还没穿孔,跟电池的电量和位置都有关系。但后续还要盯着。”
孩子爸蹲了下去。
他需要一个更低的重心来消化这些信息。
孩子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遥控器,指甲掐进了后盖的缝隙里。
她一句话没有说。但她的嘴唇在抖。
林言走过去,递了瓶水。
不是什么特别的举动。
急诊科边上的自动售货机买的矿泉水,两块钱一瓶。
“孩子没事了。后续的治疗方案消化内科会安排。”
“谢……谢谢医生。”孩子爸从地上站起来,眼眶红了。
他接过水,没有喝,攥在手里。
“回去以后家里所有用纽扣电池的东西全部检查一遍。后盖松动的换掉或者用胶带封住。放到孩子够不到的地方。”
“好。”
“还有,这种情况以后碰到了就知道了。小孩突然拒食、流口水、不明原因呕吐,要想到异物吞入的可能。不只是纽扣电池,硬币、磁力珠、小零件都算。”
孩子爸在那里点头。
一首在点头。
林言回到急诊科的时候快六点了。
分诊台后面,他坐下来。
脑海里浮上来一行字。
【正确推断诊断+1,当前进度:6/10】
6/10。
林言靠在椅背上,看着急诊大厅进进出出的人,下班高峰的余波涌进来了,有人来挂号、有人在候诊区看手机、保洁阿姨拿着拖把在擦地、刘姐在护士站打电话催药房补货。
林言在分诊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电脑前,登录病历系统。
把今天接诊过的每一个患者的既往就诊记录都点开看了一遍。
一个都没漏。
周五傍晚六点半,林言在急诊的倒数第三个班。
留观区很安静。
两个挂水的、一个等复查结果的,都是不需要操心的。
陆峥在值班室里跟骨科电话会诊一个膝关节脱位的片子,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说明对面那个人讲的东西他不太同意。
林言坐在分诊台后面翻手机。
赵越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他今天去旁听了公卫学院的统计学课,课件PPT上全是回归方程和p值。
老孟回了一句:“看不懂。”
赵越:“你不需要看懂。”
老孟:“那你发出来干嘛?”
赵越:“炫耀。”
老孟发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林言正要打字,急诊大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进来。
前面走的是一个瘦高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左手腕裹着一条运动毛巾,右手捏着手机,脸上全是灰。
后面跟着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穿蓝色工服,背上印着“极速达”三个字,同城配送。
“医生,我兄弟手摔了。”
后面那个先开口。
“怎么摔的?”
“骑电瓶车送件,下坡弯道打滑了。人飞出去撑了一下地。手腕这儿着的力。”他指了指同伴的左手。
林言让伤者坐下来,拆开毛巾看了一眼。
左手腕背侧没有明显畸形,肿胀不严重,腕部的轮廓还在,不像Colles骨折那种银叉样变形。但碰到鼻烟窝的位置,小伙子“嘶”了一声往后缩。
“这儿疼?”
“疼。”
“握拳能不能?”
小伙子试着攥了一下,攥了一半就停了,面部肌肉绞在一起。
林言让他把手放平做了几个动作。
拇指外展受限,桡偏时疼痛加重。
Watson试验没有做,手腕肿胀状态下做容易出假阳性。
“先拍个片子。”
X光出来了。
腕关节正侧位,骨皮质连续,未见明显骨折线。
桡骨、尺骨远端完整,腕骨排列尚可。
陆峥这时候挂完电话出来了,走到灯箱前面看了一眼片子。
“X光没骨折。软组织挫伤,石膏托固定两周复查
吧。”
他的判断不算错。
X光阴性,主诉不重,按流程走就是这个方案。
多数急诊大夫会这么处理。
但林言在刚才拆毛巾的时候碰到了小伙子的手腕。
灰白色。
三个字。
【舟骨骨折】
他没有立刻开口。
“陆哥。”
陆峥正要写处理单,抬头看他。
“我再查一下体。”
林言重新拿起伤者的左手。
鼻烟窝的压痛非常局限,不是整片腕部都疼,是精确到一个点。
拇指纵轴叩击试验阳性,沿着拇指长轴方向叩击掌指关节时,疼痛传导到了鼻烟窝方向。
这两个体征合在一起,指向一块特定的骨头。
“鼻烟窝压痛很聚焦,拇指纵轴叩击也是阳性。”林言的语气平常,不像在纠正谁,更像在跟同事讨论一个发现,“舟骨的位置在X光上重叠多,初次片子漏诊率挺高的。能不能加一个CT薄层?”
陆峥的笔停了。
上次王桂芬的事之后,陆峥对林言的“加一个检查”己经不再有防御反应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两秒左右——就在处理单上改了。
“行。开CT。”
CT出来的时间比X光长。
等了将近西十分钟。
这期间小伙子的同伴一首在玩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接单软件的界面,即使在医院陪人看病的时候,他也在刷有没有新的配送单。
一个二十出头的同城配送员,坐在急诊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刷订单。塑料椅的扶手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
CT报告出来了。
放射科的报告写得很干脆:左侧舟骨腰部线性骨折,移位不明显。
陆峥看完报告,沉默了大约三秒。
“又是舟骨。”
他没有说“你怎么又猜对了”之类的话。
这种话在急诊科说多了就成了恭维,而陆峥不干这个。
他说的是:“上次那个Colles骨折的老太太,鼻烟窝压痛我也考虑过舟骨。那次不是。这次是。”
“这东西就是概率。”林言替他圆,“十个鼻烟窝压痛里面可能九个不是舟骨,但你不查CT永远不知道那一个是哪个。”
陆峥把CT片子夹进病历里。
“我来跟骨科联系。”
这次他主动接了过去。
小伙子的同伴凑过来问:“骨折了?X光不是说没事吗?”
“X光有时候看不到小骨头的骨折,CT更精确。”林言解释了一句,“骨科会安排后续治疗。这种骨折不复杂,打石膏或者支具固定就行,但要固定够时间。”
“要固定多久?”
“一般六到八周。”
小伙子这时候插了一句。
他之前一首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声音有点闷:“六到八周不能送件?”
“左手不能用力。右手如果不受影响的话,日常活动可以,但骑电瓶车不建议。”
小伙子低头看自己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