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在跟你告别。你就去三楼。”
“我没用什么眼神。”
“你刚才那个眼神跟电视剧里男主角临终托孤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看什么电视剧？”
“我妈每天晚上跟我视频的时候后台放着的，我被迫听了整季。”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峥开了口。
“新来的那个规培，周一就到。叫什么我忘了，简历上写的某省医本科。你那份查体要点的文档我打印了一份贴在分诊台抽屉里了。”
“你贴了？”
“不贴他怎么知道鼻烟窝在哪儿？”
林言没说话。
他把饭团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进。
弹到桶沿上落在地上。
“你的三分球越来越烂了。”陆峥说。
“分诊台到垃圾桶的距离不是三分线。”
“那是中投，中投都不行。”
十点西十五。
急诊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被两个年轻人架着进来的。
男人大概五十出头，身高一米七左右，体重不轻，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前襟上有大片的酒渍和呕吐物痕迹。
基本不能走，两条腿在地上拖着，鞋子磨在地砖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架着他的两个年轻人都穿着衬衫西裤——像是从饭局上出来的。
“医生！我们领导喝多了——”
酒精味在三米外就能闻到。
浓烈的白酒味，混着胃酸的酸臭。
陆峥先动了。
他从椅子上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男人的状态。
“叫什么名字？”
“王——王建新。”架着他的年轻人替他答了。
“问他，不是问你。”
“领导！领导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凑到男人耳边喊。
男人嘟囔了一句什么。
含糊不清。
“喝了多少？”
“大概……一瓶半？白的，五十二度，饭局上喝的。”
陆峥掰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醉酒。”他做了个快速判断，“侧卧位观察，防误吸。开一路液体，纳洛酮0.4mg静推。你们谁是家属？”
“我们不是家属，我们是他下属。家属联系了还没到。”
“那你们其中一个人留下来陪，他要是吐了帮他翻身。”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下，用眼神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博弈，谁留下来。
最后高个子的那个输了。
矮个子走了。
高个子坐在留观区3床旁边的凳子上，手机握在手里，开始发微信，大概是在工作群里通报领导的近况。
陆峥的处理没有问题。
急性酒精中毒，单纯醉酒，标准流程。
林言这时候走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觉得陆峥处理不对。
3床的男人被安置成侧卧位了。
护士正在给他扎静脉针。
男人的左手臂伸出来，挂在床沿外面。
林言走过去帮护士固定了一下男人的手臂，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灰白色。
五个字。
【硬膜下血肿】
他的手指在男人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他放下手臂，转到床头那一侧。
“他摔过没有？”林言问那个留下来的年轻人。
“啊？”
“今天晚上——从饭桌上到来医院之间，他有没有摔倒？碰到头？”
年轻人想了想。
“有。出饭店门口的时候，台阶上绊了一下，人往前扑了。我们没扶住——他头磕了一下地上的花坛边。”
“磕到哪里了？”
“右边。这儿。”年轻人指了一下自己右侧太阳穴的位置。
林言拿了手电筒。
他把男人的眼皮再掰开一次，陆峥刚才己经看过了。
但他要再看一次。
右眼。
瞳孔。
3mm。
左眼。
瞳孔。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左眼瞳孔约4.5mm。
右侧3mm，左侧4.5mm。
不等大。
陆峥刚才看的时候说了“等大等圆”——林言想了一下，陆峥检查的时间是大概三
分钟前。
三分钟内瞳孔从等大变成了不等大？
不对。
更大的可能是——陆峥检查的时候，瞳孔差异己经存在了，但差值太小（可能只差1mm以内），在酒精中毒这个先入为主的前提下没有注意到。
醉酒的人瞳孔本身可以受到影响——酒精在血液浓度较高时可以导致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所以轻微的不等大容易被合理化。
但现在，差距在扩大。
从1mm以内扩大到了约1.5mm。
这个方向不对。
“陆峥。”
陆峥正在写医嘱。
听到林言叫他全名，平时都叫“陆哥”——抬了头。
“过来看一下。”
陆峥走过来。
林言把手电筒递给他。
“瞳孔。”
陆峥照了一遍。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左侧大了。”
“嗯，而且刚才你看的时候应该还没这么明显。”
陆峥没说话。
他又照了一遍右眼——对光反射灵敏。
左眼——对光反射迟钝。
一个喝醉酒的人，磕过头，瞳孔不等大且在进行性扩大。
陆峥的手电筒从左眼移开。
他首起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多说。
“CT。”陆峥说。
“CT。”林言说。
陆峥转身就跑——不是夸张的那种跑，是急诊科医生接到紧急情况时脚步频率加快、路线自动绕开障碍物的那种高效移动。
他去打电话通知放射科开急诊CT。
林言留在床边。
他拿了血压计量了一下，血压168/102。
偏高。
醉酒的人血压高不奇怪，但结合头外伤和瞳孔不等大，这个血压值有了另一种解读。
颅内压增高。
Cushing反应的早期——血压升高、心率变化。
他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心率——62次/分。
偏慢。
一个喝了一瓶半白酒的人，心率62，正常情况下酒精会加快心率。
心率反而慢了。
血压高+心率慢=Cushing三联征的前两项。
第三项是呼吸节律改变，目前还没出现。
还有时间。
但不多了。
“要去拍片子吗？”那个年轻下属站起来。
“急诊CT，你帮忙推床。”
护士己经把输液架挂上了移动床架。
三个人推着3床往CT室走。
推进CT室的过程里，男人呕吐了一次。
侧卧位，吐在了床单上。
酒精和胃液的混合气味在封闭的CT室里格外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