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林言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住院大楼三楼的ICU入口前。
门是密闭式的双开推门,不锈钢材质,中间有一块磨砂玻璃窗。
窗的右侧墙壁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体,字号不大:
“重症医学科(ICU)——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探视时间:每日15:00—15:30”
“入内请更换隔离衣、鞋套,手消毒”
他在门口站了十来秒。
不是紧张,是在适应。
急诊科的门是常开的,任何人任何时间都能推门进来。
ICU的门是关着的。这扇门把两个世界隔开。
门内侧传出来的声音跟急诊完全不同。
没有家属的喊叫,没有挂号机的嘟嘟声。
有的是——监护仪的报警声。
不是一台,是一片。
高低起伏,间隔不等,像一群不合拍的闹钟。
他按了门禁。
三秒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绿色刷手衣的护士,三十多岁,戴着N95,只露两只眼睛。
“你是新来轮转的?”
“是。林言,急诊外科。”
“进来换衣服。更衣室在左手第二个门。”
更衣室不大。
两排铁皮柜子,地上有一双多出来的拖鞋。
他换上了ICU的蓝色刷手衣,比急诊的薄一号,领口有点松。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楚天歌。
楚天歌站在ICU大病房的入口处。
没进去。
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侧身对着玻璃墙往里面看。
老吴头说过这个画面——“他每天早上查房之前会在ICU门口站两分钟”。
林言走过去。
“楚主任,我今天来报到。”
楚天歌转过头来。
比上次在报告厅走廊里碰面看得更清楚了,瘦,颧骨高,眼窝深,法令纹像用刀刻的。
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
ICU主任的衰老速度跟别的科不一样。
“来了。”
“嗯。”
“跟我进去。”
大病房的门推开,声音和气味一起涌过来。
声音是预料之中的,心电监护仪的规律滴答声、呼吸机送气的“嘶——咔”循环、微量泵的蜂鸣、某个床位报警的高频尖叫。
十二张床,每张床至少三台设备在运转。
加起来的底噪有一种奇特的压迫感,不吵,但无处可逃。
气味不在预料之内。
消毒液是基础味。
叠在上面的是碘伏、皮肤护理液、人工气道湿化液的混合物。
再往下,如果鼻子够灵——还有一层淡淡的、说不清楚的味道。
不是臭。
是某种器官在衰竭边缘释放出来的信号,经过消毒液的掩盖后只剩一点残影。
林言在急诊闻过很多味道。
血、酒精、呕吐物、伤口感染的脓液,都是短促的、跟某个具体事件绑定的。
ICU的味道不一样。
它是持续的。
它驻扎在这里。
十二张床。
1床——七十多岁的男人,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通气,左锁骨下中心静脉导管,右手桡动脉置管测有创血压。床尾的病历夹上写着“重症肺炎 ARDS”。
2床——五十多岁的女人,清醒的,但表情是空的。颈内静脉导管,鼻饲管,导尿管。腹壁上有新鲜的手术切口——术后引流管还在。“结肠癌术后 吻合口瘘 脓毒症”。
3床——西十出头的男人,深度镇静,呼吸机完全控制通气。除了常规的管路之外,床边还多了一台他没见过的设备。
“那是CRRT。”楚天歌跟着他的视线方向说了一句,“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3床急性肾损伤叠加高钾血症,昨晚上的机。”
4床到12床,他没来得及一张一张看完。
楚天歌走得不快,但每张床前停留的时间很短——扫一眼监护仪数据、看一眼液体余量、翻一下护理记录,不超过三十秒。
查房用了西十分钟。
走完十二张床之后,楚天歌把他带到了ICU内部的小办公室,一个不足八平方米的房间,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两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十二个床号和对应的病人姓名、诊断、当前核心问
题。
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坐。”
林言坐了。
楚天歌没坐。他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
“你在急诊待了多久?”
“九个月。”
“九个月的急诊看到的是什么?”
林言想了一下:“判断。快速判断一个病人的问题出在哪里,然后分流。”
“对。急诊的核心是'发现'。把问题找出来,交给对的科室处理。ICU不是。”
楚天歌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外面大病房的方向。
“外面十二个人。他们的问题己经被发现了,诊断是明确的,但诊断明确不等于能活。ICU干的事情是守,守住器官功能不崩盘,守住液体平衡不失控,守住感染不扩散,守住——”
他停了一下。
“守住时间。”
林言没出声。
“急诊的节奏是分钟级的,一个小时内你要搞清楚病人怎么了。ICU的节奏是天级的,一个病人你可能要守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你每天做的调整可能只是把呼吸机的PEEP从8调到10,把去甲肾上腺素从0.2降到0.15。幅度很小,但方向错了,二十西小时后你就会看到后果。”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跟着管床的住院医看,看他们怎么调参数、怎么读数据、怎么跟护士交接。”
“看三天再说话。”
“听懂了?”
“听懂了。”
“去吧。管床住院医叫何帆,在6床调呼吸机参数。你跟他说我让你跟他的。”
林言出了办公室,走到大病房的6床。
6床是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脑梗后遗症合并吸入性肺炎。
呼吸机面罩给氧,无创通气模式。
氧合指数不太好,监护仪上显示SpO2在91%和93%之间波动。
何帆蹲在床边调呼吸机。
二十七八岁,偏瘦,头发长到能遮住耳朵,ICU的住院医大概没时间理发。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你是新来轮转的?”
“嗯,林言。楚主任让我跟你。”
“哦。”何帆的反应很平淡。
ICU每两个月换一批轮转医生,他见多了。“你之前在哪个科?”
“急诊。”
“急诊来的,那基本生命体征的东西你不用我教。”何帆把呼吸机的IPAP从14调到16,观察了一下SpO2的变化,三十秒后从91%爬到了93%,再过一分钟到了94%。
他满意了。
“6床的核心问题是氧合。她自己的呼吸驱动还行,目前还不需要插管。但如果痰液排不出来、肺部感染控制不住,随时可能掉下去。”
何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我现在管4张床,5到8。你跟着看就行,有问题可以问,但不是那种'为什么要这样做'的问题,是'你对这个参数的理解是什么'的问题。ICU不喜欢为什么,ICU喜欢你先想清楚你自己的答案,再来对比我的。”
这个要求跟楚天歌说的一脉相承。
你站在这里看,看三天再说话。
林言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