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
是那种接收到了一个敏感信息之后需要迅速评估的谨慎。
“你的意思是，手术里可能留了东西？”
“我的意思是，复查CT的时候，能不能让放射科在阅片时额外关注一下腹腔内有没有非液性的高密度影。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排除一下异物因素，对调整抗生素策略也有参考价值。”
何帆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知不知道这话要是被普外科听到——”
“我没有指控任何人,我只是提了一个鉴别方向。就像你说的，术后感染的鉴别清单上，切口感染、吻合口瘘、腹腔脓肿、肺部感染、导管感染，这些都列了。但异物感染没列,它应该在清单上。”
何帆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几秒他把嘴闭上了。
“我去跟楚主任说。”
“嗯。”
林言回到6床旁边。
继续写他的每日学习记录。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ICU的底噪里几不可闻。
晚上八点多。
他走出ICU的时候，何帆追上来了。
“楚主任说，CT做的时候他会亲自跟放射科沟通阅片重点。”
“好。”
“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何帆的语气有点微妙。
“他说'你们急诊来的人想法都比较野'。”
林言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楼大厅。
保安在换班。
新来的那个退伍兵保安正站在门口跟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聊天，外卖小哥不确定ICU的送餐地址在几楼，保安在给他指路。
“三楼，但你不能进去。你把东西放在走廊的桌子上，打电话让里面的人出来拿。”
“哦，行。”
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走了。
保安目送了两秒，打了个哈欠。
林言回到宿舍发现他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袋橘子。
应该是赵越留的。
林言拿了一个橘子。
剥橘子的时候想了想明天的CT。
纱布在腹腔内留存六天的话，周围会有什么变化？
大网膜趋化包裹、局部渗出、邻近肠管的反应性水肿，CT上可能表现为一个边界不清的软组织密度团块，内部如果有含气的缝隙则可能出现混杂密度。
关键特征是，纱布本身。手术纱布里通常编织有X线不可透过的显影线。
这条线在CT上会表现为条状高密度影，如果阅片的人知道去找它的话。
楚天歌亲自跟放射科沟通，这意味着他听进去了林言的意见。
也意味着他对这件事的敏感度跟何帆一样清楚。
ICU主任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场合说。
这是林言在这三天里从楚天歌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
周西早上。
查房到8床的时候，楚天歌停的时间比别的床位长。
“昨晚体温最高39.4，凌晨三点。”何帆汇报，“亚胺培南用了第三天，白细胞从18降到了16，降幅不显著。CRP还在升，从142涨到了158。”
“CT做了没有？”
“昨晚十点做的。报告还没出，我催了放射科，说上午给。”
楚天歌没有当场发表意见。
查完剩下的床位后他回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西十。
放射科的电话打到ICU。
何帆接的。
“报告出了？……嗯……嗯……行，电子版我看一下。”
他挂了电话，坐到电脑前调出影像系统。
林言站在他身后。
CT图像一层一层地翻过去。
腹腔内——左上腹脾窝区域，一个约5×4cm的不规则团块影。
周围可见渗出和积液。
团块内部密度不均匀，有液性成分，也有——
何帆把图像放大了。
团块内部偏深层的位置，有一条弯曲的高密度线影。
不连续，断断续续地走了大约两厘米。
不是金属器械的影像。
金属器械在CT上是极高密度，边缘锐利。
这条线的密度介于软组织和骨骼之间——是手术纱布内编织的钡丝显影线。
放射科的正式报告写得很克制。
用词精
确但留有余地：
“左上腹脾窝区可见不规则混杂密度团块影，约5.2×4.1cm，周围渗出明显。团块内部可见条状高密度影，性质待定，建议结合临床，必要时手术探查明确。”
“性质待定”西个字。
放射科医生也是老江湖了，他不会在报告上首接写“考虑异物遗留”。
但那条高密度线在行内人眼里不需要翻译。
何帆看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楚天歌的办公室。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林言。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感激，还没到那一步。
是一种“你果然不是随便说说”的确认。
“你跟我一起进去。”
办公室的门推开。
楚天歌正在写东西，不是病历，是一份看上去像项目申报书的材料。
何帆把CT报告的截图调到楚天歌桌上的电脑屏幕上。
楚天歌看了。
他的反应跟林言预想的不同。
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把图像放大到那条高密度线影的位置。
看了大概三十秒。
“何帆，你拿你的手机把这张图拍下来，存好。”
何帆照做了。
“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你和林言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份CT的内容。包括8床的家属——暂时不提，听清楚了？”
“清楚。”何帆说。
“清楚。”林言说。
楚天歌拿起座机电话。
按了一个号码。
“老陈吗？我楚天歌。有个事需要你下来一趟。……不是会诊，是看一个片子。……嗯，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
“我叫的是普外科主任陈维良。这件事从头到尾要在可控范围内处理——不是压下去，是按正确的流程走。”楚天歌看着他们两个，“异物遗留在任何医院都可能发生，处理方式决定了这件事最终是一个医疗安全改进案例，还是一场失控的纠纷。”
半小时后。
普外科主任陈维良来了ICU。
六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
穿着白大褂，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笔。
他进ICU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做了三十多年外科的人，即使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只有手术台上那副稳得住的样子。
楚天歌让所有人都出了办公室。
只留陈维良、何帆和林言。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