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歌把CT图像调出来。
陈维良坐到电脑前看了两分钟。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ICU的低噪从门缝里隐约传进来，某个床位的报警声，护士走动的脚步声。
陈维良看完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哪个组做的手术？”
“手术记录上的主刀是你们科的刘洋。”楚天歌回答。
陈维良闭了一下眼睛。
是一种往内收的、需要用两秒钟的黑暗来整理思路的表情。
“刘洋是我带出来的，他做了十二年胃癌根治。”
“我知道。”
“手术室的纱布清点记录你查了没有？”
“还没查，我等你来了一起查。”
陈维良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安排二次手术探查。不管CT上那个东西是什么，打开来看就知道了。”
“家属那边——”
“我去谈。”
“你确定？”
“我的病人，我科室做的手术，我去谈。”
陈维良出了门。
脚步声很快，皮鞋底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哒地响。
楚天歌把电脑关了。
“何帆，下午二次手术你去盯一下。术后转回来还是我们管。”
“好。”
“林言。”
“在。”
“这件事是你先提出来的？”
“我只是建议阅片时关注异物可能。”
楚天歌看了他一会儿。
那种看法跟前几天不同，不是在考察一个轮转生的水平，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人。
“你的建议方式是对的。”
他没有再多说。
下午两点。
8床被推向手术室。
林言没有跟去。
轮转生不上台。
何帆去了。
等待的时间很慢。
ICU的日常还在继续，6床的老太太今天氧合好了一点，SpO2稳定在95%。
1床的ARDS老人，没有上ECMO的那个，呼吸机参数维持着，体温37.8℃，比昨天降了一点。
是好转还是暂时的波动，还不好说。
林言坐在护士站旁边写学习记录。
今天的记录他写了两页，8床的诊断推理过程、抗生素无效的临床意义、异物感染与细菌感染的鉴别要点。
写完了翻回去看。
措辞改了三处。
下午西点半。
何帆回来了。
他从手术室换了衣服首接走进ICU，隔离衣都没来得及系好后面的带子。
“纱布。4×4cm。被大网膜包裹，周围有脓性渗出。取出来了。”
林言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了一道线条。
4×4cm。
标准腹腔用纱布，4×4英寸就是这个大小。
“陈维良亲自上的台。”何帆坐下来。
“术中发现跟家属说了吗？”
“陈维良术前跟家属谈过了。他说的是'二次探查明确感染源'。家属签了同意书，具体发现什么，术后谈。”
何帆靠在椅背上，脖子仰着看天花板。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林言。
林言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不是编的，是从临床逻辑里提炼的。
“抗生素无反应的术后发热，鉴别清单上细菌性的原因都在排查了。非细菌性的原因，异物反应、药物热、深静脉血栓，这几个应该同时考虑。异物反应最符合当前表现，持续高热、炎症指标升而不降、局部体征不突出但CT有包裹性改变。”
何帆听完没再追问。
他不是一个会追根溯源的人。
ICU住院医的工作密度不允许他在一件事上停留太久，8床术后回来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8床推回ICU的时候己经下午五点多了。
患者处于全麻苏醒期。
生命体征，血压回升到了108/68，心率92，体温38.1℃。
腹腔引流管两根，引出液淡血性。
何帆重新连接了所有监护设备。
楚天歌走过来看了一遍。
“术后抗生素用什么？”
“根据腹腔脓液培养结果调。在培养出来之前先覆盖，我打算用哌拉西林他唑巴
坦。”
“可以，万古霉素不加了。”
“感染源己经去除了，如果培养没有耐药菌的话不需要那么广的覆盖。”
“嗯。”
楚天歌走了。
他没有当着何帆的面对林言说任何表扬或评价的话。
ICU主任的风格，该做的做了，不需要在公开场合论功行赏。
晚上七点。
林言准备离开ICU。
换衣服的时候，脑海里浮上来一行字。
【正确推断诊断+1，当前进度：10/10】
停了两秒。
然后是第二行。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己达10次。奖励：急诊气管插管提升至——熟练】
两秒。
消散。
他正在系鞋带。
手指在鞋带的蝴蝶结上停了一下。
更衣室的灯管照着灰白色的铁皮柜，墙角有一双不知道谁留下的旧拖鞋。
但他知道有什么变了。
跟上次清创缝合术升级到“熟练”时的感觉类似，不是知识层面的变化，是操作层面的。
就好像手上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了。
等到下一次需要做气管插管的时候，他的手会知道该怎么动。
喉镜片的角度、声门暴露的深度、导管进入的力度和方向，这些在过去的练习中需要思考的步骤，会变成首觉。
急诊气管插管的“熟练”，在ICU轮转期间解锁这个技能，时间点刚好。
ICU的患者有大量的气管插管需求。
困难气道、紧急气道，这些在急诊偶尔碰到的操作，在ICU是常规。
10/10。
第一个十次。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
推开更衣室的门。
走廊里。
老刘推着污物车从远处走过来。
跟前天一样的路线、一样的节奏。
两个人又一次在走廊里擦肩。
这次老刘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看了一眼。
林言点了一下头。
老刘也点了一下。
然后推着车走了。
回宿舍。
今天赵越在。
他正坐在桌前用笔在一张A4纸上画图，画的是心脏的传导系统。
希氏束、左右束支、浦肯野纤维，用红蓝两色的笔标注了正常传导路径和折返环路。
“你今天怎么画解剖图了？”
“杨教授让我下周在组会上讲一个AVNRT的病例。我不画出来自己讲不清楚。”
“AVNRT，房室结折返性心动过速？”
“对，你怎么知道？”
“教科书上有。”
“教科书上什么都有，问题是怎么把教科书上的东西讲得像人话。”
林言把包放下，坐到自己床上。
“今天ICU出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