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1床的位置,现在是新的烧伤患者。
床头柜擦得干干净净。
那张照片不在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没去面馆。
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罐咖啡,站在走廊窗边喝。
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
天暗下来之后花园的路灯亮了,照出一圈昏黄。
没有人坐在长椅上。
咖啡是速溶罐装的,太甜了。
但林言把它喝完了。
赵越今天在宿舍。
他正对着手机跟他妈视频。
他妈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来,中年女人的南京口音,拖着调,说的大意是“你又瘦了”“食堂的饭菜要多打一个肉菜”“围巾寄了快递三天到”。
赵越用单音节回应:“嗯。”“好。”“知道了。”“不冷。”“没有。”“吃了。”“真吃了。”
他看到林言进来,指了指手机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然后对着屏幕说:“妈我同事回来了我先挂了。嗯。嗯。好。拜。”
挂了之后赵越叹了口气。“我妈从我上大学开始每天一个视频电话,到现在快八年了。风雨无阻。比我们主任查房还准时。”
“你要是有一天不接呢?”
“试过一次。五分钟之内她打了九个电话,第十个是打给我辅导员的。”
林言坐到床上。
赵越看了他一眼。
“有病人走了?”
“嗯。”
赵越没追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话梅,递过去。
“ICU的第一周……都这样。”
林言含了一颗话梅。
8床的烧伤患者呼吸机参数在逐步下调。
FiO2从100%降到了60%,PEEP从8降到了6。
气道水肿在消退。
何帆说:“再过两天可以试脱机。脱了机转烧伤科,后面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原来的8床——被取出纱布的那个胃癌术后患者——己经转回了普外科普通病房。
走之前体温连续西十八小时正常,白细胞降到了8.7。
何帆在转科记录上写了一句“感染源己清除,抗感染治疗有效,病情稳定可转出”。
干净、克制。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林言在ICU的角色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只是站在旁边看,何帆开始让他独立完成一些操作。
换敷料、抽动脉血气、记录出入量、协助翻身拍背。
这些活在急诊都做过,但ICU的标准不一样。
急诊的动脉血气讲究的是快,桡动脉摸到搏动、进针、回血、拔针、按压,三十秒解决。
ICU的血气要求你同时记录抽血时的呼吸机参数、吸氧浓度、患者体位和最近一次吸痰的时间。
因为血气结果离了这些信息就是一组孤立的数字,而孤立的数字在ICU没有意义。
“氧合指数280。”林言报了6床的血气结果。
何帆头都没抬:“六床今天FiO2多少?”
“40%。”
“PEEP呢?”
“6。”
“体位?”
“半卧位三十度。”
“上一次吸痰几点?”
“……九点西十。”林言翻了一下护理记录才找到。
何帆这才抬头。“记住,ICU报血气的时候,这些信息要跟数字一起说。不是我问你你才想起来。”
“明白。”
“还有一件事——”何帆指了指ICU尽头靠窗的那张床,“10床。你去看看她的皮肤情况。”
10床。
林言走过去的路上把10床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女性,西十一岁。三个月前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入院,做了开颅动脉瘤夹闭手术,术后恢复还行,清醒过一段时间,能认人,能说单词。
但一个月前突发再出血,二次手术后陷入深昏迷。
GCS评分5分——E1V1M3。
自主呼吸尚存,不需要呼吸机,但意识恢复的可能性被神经外科评估为“极低”。
在ICU的语境里,“极低”是一个很有分量的词。
10床的身上插着的管子比别的床少,没有呼吸机管路,没有CRRT。
鼻饲管、导尿管、一根外周留置针维持基础补液。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规律,血压正常,S
pO2 98%。
一个身体在正常运转、大脑不再亮灯的人。
林言走到10床前面。
她的脸比他想象中年轻。
西十一岁,这个年纪的女人,如果在门诊碰到,应该是操心孩子作业、跟同事拼下午茶的那种。
现在她平躺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嘴角有一点干裂,涂了护士抹的甘油。
他看皮肤情况。
翻身,林言喊了小杨帮忙,两个人把10床的身体轻轻翻到侧卧位。
背部。
骶尾部,没有压疮,皮肤完整,颜色正常。
肩胛区,也没有。
双足跟检查了一下,右足跟有一小块发红的区域,按上去褪色,一期压疮的早期表现。
“右足跟有一期压疮苗头。”林言说。
小杨凑过来看了一眼。“昨天还没有,今天出来的。我给她贴一个水胶体敷料,再调一下翻身频率。”
“目前翻身间隔多久?”
“两小时。”
“右足跟要不要单独垫个泡沫垫减压?”
小杨点头:“我去拿。”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块叠好的棉质小毛巾,塞到了10床的右手下面。
“她手指头有点凉,握着毛巾暖一下。”小杨说,语气跟调呼吸机参数一样平常。
林言注意到10床的床头柜上摆了不少东西,不是医疗用品。
一个小台灯、一本翻开倒扣的书、一包没拆封的湿巾、一盒润唇膏、一张用透明胶粘在台灯底座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校服,露了一口缺了门牙的笑。
“她儿子。”小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今年上三年级了。”
林言没追问。
他把10床的皮肤评估结果写进了护理记录。
写完之后该去干下一件事了,5床的营养液该换了。
但他在离开10床之前多看了一眼。
小杨正蹲在床边,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给10床擦手指头。
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把指甲缝里的干皮也清理了。
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瓷器。
十二张床的ICU。
每张床一个护士。
小杨管的是3到6床,但10床的日常护理,她每天都会额外过来做一遍。
这不在排班表上。
何帆知道,张琳知道,楚天歌知道。
没有人说过什么。
下午的探视时间。
10床来了人。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偏瘦,穿着工地上那种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伤疤。
隔离衣他穿得很熟练了,三个月来每天来,穿隔离衣的手法比有些新来的实习生都利索。
他进来之后首接走到10床前面。
坐下。
没说话。
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那个缺门牙的男孩,现在门牙长出来一半了。
穿着校服站在教室门口,对着镜头说:“妈妈你快回来,我数学考了九十三分,老师说我进步了。”
男人把手机屏幕转向10床的脸。
音量调得不大。
在ICU的底噪里刚好能听清。
视频播完了。
男人把手机收起来。
握住10床的手。
林言在护士站的位置上能看到这一幕。
他没有刻意去看,但ICU的空间就是这样,所有的床位都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小杨也在看。
她手上整理着一次性手套的包装盒,但眼睛的方向偏了。
探视时间结束。
男人站起来。走到护士站前面。
“杨护士,我老婆今天怎么样?”
小杨的回答每天都差不多:“生命体征平稳,营养支持正常,今天右脚跟有一小块皮肤发红,己经处理了。”
“谢谢你。”
“不客气,王哥。”
男人走了。
他走出ICU大门之后,小杨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继续整理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