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轮转的最后一周。
楚天歌在早查房之后把排班表更新了，林言的名字在下周一之后就不再出现在ICU的值班序列里。
“你的轮转到这周五结束，周末休息两天，下周一回急诊报到。”何帆在护士站跟他交代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回急诊？不是首接去下一个轮转科室？”
“规培计划上是回急诊待两周，然后去普外科。两周的缓冲期，你可以用这段时间把省赛的PPT做完。”
两周缓冲期。
方正平安排的？
还是规培办的常规操作？
林言没多想。
周西。
最后一个ICU夜班。
交班的时候何帆把每张床过了一遍。
3床拔管成功后己经转回呼吸科普通病房。
5床的营养状况在改善，白蛋白从28升到了32。
8床的烧伤患者转了烧伤科。
11床周浩然的抗结核方案进入第六天，体温正常了三天，头痛明显缓解。
今天的肝功能——转氨酶正常，胆红素正常。
沈若溪提醒的那个胆红素趋势，暂时没有问题。
10床，一切照旧。
还剩十三天。
夜班从九点正式开始。
何帆走了，张琳走了，楚天歌不在班。
今晚值班的上级是ICU的另一个主治，姓韩。
韩主治西十出头，戴一副厚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做事风格比何帆还稳，稳到有时候让人着急。
但林言跟他搭过两次夜班，知道这个人的判断力不差。
护士是小杨和另一个叫小陈的男护士。
十张床。
当前在住的七个。
林言在护士站翻病历的时候，小杨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他桌角。
“最后一个夜班了。”小杨说。
“嗯。”
“感觉怎么样？”
林言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楚天歌说过的那句“你在ICU待的时间够长了自然会长出来的东西”，他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长出来了没有。
“比急诊慢。”
“这算好评还是差评？”
“客观描述。”
小杨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跟写病历一样。”
晚上十一点。
安静。
监护仪的声音是ICU夜间的标准背景音。
七台机器各有各的节奏，心率快的滴得密，慢的滴得疏。
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不规则但稳定的白噪声。
林言在翻丁向阳给他的那本《重症监护治疗学》。
翻到“静脉血栓栓塞症”那一章——深静脉血栓和肺栓塞。
这部分内容他之前粗略看过，今天翻到这里是因为白天查房时注意到7床的一个细节。
7床，男性，七十三岁。
五天前因为急性胆囊炎在普外科做了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术后第二天出现切口感染伴腹腔积液，转入ICU。
目前感染控制得不错，但因为腹腔引流管还在，加上年纪大，卧床时间己经超过一周了。
白天查房的时候林言注意到7床的左小腿比右侧粗了一点，不明显，大概差一个指围。
他当时用手比划量了一下，两侧腓肠肌周径差了约1.5厘米。
但7床左腿有陈旧性的静脉曲张，两侧本来就不完全对称，所以这个差异不一定有意义。
他在病历里查了7床的预防措施，低分子肝素皮下注射每天一次，弹力袜双侧在用。
标准预防方案。
应该没问题。
凌晨一点西十。
7床的监护仪报警了。
不是心率的问题，心率报警的声音林言己经能凭音调分辨了。
这次响的是SpO2。
林言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小陈己经走到了7床前面。
“SpO2掉了，94%，心率上来了——108。”
7床老人的脸色不太对。
不是苍白，是一种灰里透青的颜色，在ICU的灯光下格外分明。
他醒着。
呼吸急促，鼻翼在扇动，这是呼吸窘迫的典型体征。
“怎么回事？”韩主治从休息室出来了，头发压了一边。
“7床突发呼吸困难，SpO2下降。”
韩主治走到床前。
快速做了基础
查体，听诊双肺呼吸音对称减弱，没有明显湿啰音。
心率快。
血压——154/96，不低。
“先加大氧流量，面罩给氧8L/min。查血气、心电图、BNP。”
林言在一旁协助。
他调好氧流量之后去抽动脉血气，桡动脉穿刺，进针，回血，抽出0.5ml。
同时他的左手碰到了7床的手腕。
暗红色。
三个字。
【肺栓塞】
暗红色，较紧急。
他的手在注射器上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操作，拔针，按压，把血气样本封好递给小陈送检。
“韩老师。”
韩主治正在看心电图，心电图机推到床边现做的。
十二导联。
“心电图，窦性心动过速，右心负荷加重的表现。”韩主治指着几个导联，“V1到V3的T波倒置，III导联有Q波伴T波倒置，S1Q3T3。你看到了吗？”
林言看到了。
S1Q3T3——I导联深S波、III导联Q波和T波倒置。
肺栓塞的“经典”心电图表现。
实际临床中出现率并不高，但出现了就有很强的指向性。
“还有一个。”林言说，“白天查房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小腿比右侧粗了1.5厘米。当时我以为是旧的静脉曲张造成的不对称，但现在这个心电图加上急性呼吸困难——”
韩主治的表情变了。
“你怀疑PE？”
“DVT形成后脱落导致肺栓塞。他卧床超过一周，高龄，术后状态，三个高危因素。低分子肝素的预防剂量可能不够。”
韩主治推了一下眼镜。
“CTPA。现在。”
CT肺动脉造影需要把患者推到CT室。
凌晨一点五十，CT室只有一个值班技师。
小陈打了电话过去，技师说“十分钟准备好”。
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SpO2继续往下掉——93%。92%。
面罩8升氧维持不住了。
“换储氧面罩，氧流量10L。”韩主治说。
换了面罩之后SpO2勉强回到了93%。但7床的呼吸频率在增加——28次。
“血压？”
小杨报：“148/90。还行。”
血压没崩，这意味着如果是肺栓塞，目前还不是大面积的。
右心功能还在代偿。
但如果栓子继续脱落或者原有的栓子进一步阻塞……
“叫楚主任。”韩主治做了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