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电脑,开始做省赛的PPT。
两个case。
夹层和结核性脑膜炎。
夹层的PPT框架己经有了——全院汇报时做过一版。
但省赛的标准不一样,需要更深的鉴别层次和更完整的文献支持。
他把那一版推翻了重做。
从主诉开始。
“患者男性,55岁,凌晨突发后背撕裂样疼痛——”
他打了半个小时的字。
然后他停下来,删掉了重做的第一页,把全院汇报时的那版PPT重新打开。
逐页对比。
不对。
全院汇报的版本有一个问题——他在呈现鉴别诊断的时候用的是“排除法”,先排除心梗、再排除肺栓塞、最后剩下夹层。
这个逻辑在院内讲可以过关,但省赛的评委会追问:你是先排除了其他可能性然后被动地落到了夹层上,还是你有主动怀疑夹层的理由?
主动怀疑的理由是什么?
双上肢血压差。
但他当时量双上肢血压的起点是什么?
是词条。
他不能在PPT上写“我的金手指告诉我的”。
他得把“为什么要量双上肢血压”这件事用纯粹的临床逻辑推出来。
突发胸背痛→痛感沿脊柱走行而非固定于某一个点→走行性疼痛指向大血管或纵隔结构→主动脉夹层进入鉴别→夹层的快速筛查手段之一是双上肢血压差→执行→发现差值→确诊。
这条链子摆出来,滴水不漏。
但评委可能会问:
突发胸背痛沿脊柱走行就一定指向大血管吗?
脊柱本身的病变呢?
食管破裂呢?
纵隔气肿呢?
每一个可能的追问他都要准备好答案。
他在笔记本上列了十二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逐条写了回答的要点。
写到第八个的时候,门开了。
赵越回来了。
“还没睡?”赵越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了。”
“PPT。”
赵越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这个时间轴做得好。但你这页的字号太小了,后排的评委看不清。省赛的报告厅比咱们院里的大,至少用24号字。”
“你参加过省赛?”
“没有。但我参加过杨教授组会的PPT展示。杨教授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你用小于20号的字他就说'我年纪大了看不见',然后整场汇报白做。”
林言把字号调大了。
“谢了。”
“不谢,以后你的名医费给我打个折就行。”
“你挂不上我的号。”
赵越笑了一声。
爬上床。
“你那个牛皮纸信封,楚天歌的评语?”
“嗯。”
“拆了没?”
“密封的,说首接交规培办。”
“那你就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
“好奇。”
“但你不拆。”
“不拆。”
赵越的被子窸窣地响了一阵。
“你跟楚天歌有一点很像。”
“什么?”
“都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说不拆就真不拆,要是换了老孟,他早拿蒸汽熏开了。”
林言关了电脑。
把信封放进包里。
明天交。
上午九点。
他站在了急诊科办公室门口。
周明远在里面。
跟他分开了两个月,周明远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万年淡定的表情,办公桌上的保温杯换了一个颜色,从军绿色变成了深灰色。
“坐。”
林言坐下。
“ICU的评价我看到了。”周明远的语气是工作汇报的节奏,“楚天歌把评分表的电子版抄送给了我。他打了95分,是这一批轮转生里最高的。”
95分。
“评语我也看了,十六个字。”
十六个字。
“'基本功扎实,观察力敏锐。'”周明远念了出来,“后面还有六个字的建议——'建议重点培养'。”
基本功扎实,观察力敏锐,建议重点培养。
在规培体系里,楚天歌的一句“建议重点培养”比十页表扬信管用。
“下一个轮转是普外科。”周明远翻了
一下桌上的排期表,“两周后开始,为期三个月。带教是王建国。”
“王建国副主任?”
“认识?”
“听别人提过。说手术风格稳,脾气——”
“大。”周明远替他说完了。“王建国在手术台上骂人不含糊。但你要是能挺过他的骂,出来手上会硬很多。普外科跟急诊和ICU不一样,到了那边你不只是用脑子做判断,要开始用手做治疗了。”
他合上排期表。
“省赛的事方正平跟你说了?”
“说了,让我周日交PPT初稿。”
周明远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
“方正平报你去比赛这件事,我事先知道。”
林言看着他。
“你的两个case拿到省赛不会丢人。但方正平这个人做事,你应该有数了。他推你出去是因为你赢了他有好处,你要是没赢,他不会帮你擦屁股。”
周明远把杯盖拧回去。
“准备好,赢回来。”
林言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刘姐。
“小林!回来了?”刘姐的嗓门穿透了整个走廊的嗡嗡声,“黑了!你在ICU待了一个月黑了一圈,不对,ICU又没太阳,你怎么黑了?”
“没黑。”
“黑了,我天天看你的脸我不知道?你以前是白里透黄,现在是灰里透青。ICU的灯光把你照的。”
林言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感觉到颜色的变化。
“别摸了,摸也看不见。”刘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红枣,“吃点红枣补补血色。我老公从新疆带回来的,甜得齁死人。”
林言接了红枣。
“谢谢刘姐。”
“别谢了,赶紧去分诊台换班。今天上午你跟陆峥搭。”
陆峥。
林言走到分诊台的时候,陆峥己经在了。
白大褂穿得规规矩矩,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己经登录好了。
“回来了?”陆峥的打招呼方式一如既往地简短。
“嗯。”
“ICU怎么样?”
“还行。”
陆峥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林言手里那袋红枣上。
“你吃零食?”
“刘姐给的。”
“哦,给我一颗。”
林言递了一颗过去。
陆峥咬了一口。
“齁甜。”
“嗯。”
两个人并排坐在分诊台后面。
急诊科的味道没变,消毒水加空调味加偶尔飘过来的泡面味。
分诊台上的挂号系统亮着。
林言把红枣放进抽屉里。
拿出听诊器挂上。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