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外科报到的日子。
市一院普外科在住院部五楼,跟骨科共用一层楼面。
电梯门一开,走廊左手边挂着“骨科”的蓝底白字牌,右手边是“普通外科”。
两个科室共享一间值班室、一台公共饮水机、一面贴满了手术排期表的公告栏。
林言八点到的。
普外科的办公室比急诊和ICU都整洁,病历架上的文件夹按颜色分类,蓝色是在院,黄色是术前,红色是术后。
办公桌上没有零食,没有杂志,甚至没有多余的水杯。
一个三十出头的住院医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就是上回来急诊收胆囊炎那个姓周的。
“你就是林言?”
“对。”
“王主任查完房就到,你先在这等着。更衣柜在值班室,第七个柜子,锁的密码是科室内线号码后西位。”
周住院医说完又把头缩回电脑后面了。
他面前摊着至少五本术前病历,打字速度快得像在弹钢琴的低音区,连绵不断但看不出旋律。
林言把背包放进更衣柜。
换了白大褂。
八点二十。
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打头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横截面积很大的中年男人。
五十出头,平头,脖子粗,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露出里面的蓝色洗手衣领口。
走路的时候身体重心很低,脚步沉而稳,不是胖导致的笨重,是常年站手术台形成的站姿习惯,重心越低,长时间站立越省力。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医生和一个进修生。
王建国。
他走进办公室,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林言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ICU转来的规培?”
“是的,我是林言。”
王建国“嗯”了一声。
拉开椅子坐下,从桌上的文件堆里翻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林言的轮转鉴定表。
他没有看鉴定表上的内容。
或者说他己经看过了,今天只是确认人跟名字对得上。
“你之前上过手术台没有?”
“清创缝合做过,正式手术没上过。”
王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那种“跟我预想的一样”的反应。
“第一周你跟着周海涛。”他指了指那个打字的住院医,“查房、写病历、换药。手术的事我先看看你的基本功再说。”
林言点头。
王建国站起来。
他没有多说任何欢迎的话、任何期望的话、任何关于科室文化的介绍。
站起来就往门外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半步,头没回。
“明天下午有一台胆囊,你来拉钩。”
门关上了。
周海涛从电脑后面抬头。
“你运气好。王主任一般让新来的规培先跟一周病房再上台,你第二天就上了。”
“为什么?”
“可能楚天歌的评语管用。”周海涛的打字速度没减慢,“王主任跟楚主任是同一届的本科同学,两个人面上不怎么来往,但互相说的话彼此还是听的。”
林言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还有——”周海涛的眼睛在屏幕和林言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上台之前把手术步骤过一遍,腹腔镜胆囊切除,西孔法。你至少要知道每个trocar的位置和拉钩的方向。不然明天挨了骂别说我没提醒你。”
上午九点。
查房。
普外科的查房跟ICU完全是两个物种。
ICU查房是围着中央监护站看数字、调参数,每张床停几分钟。
普外科查房的核心是“看人”——看切口、看引流、看肠蠕动恢复没有、看患者能不能下床活动。
王建国带着团队从第一间病房走到最后一间。
总共二十六张床,住了二十二个患者。
每到一张床前,他会做三件事:看引流管、摸肚子、问排气了没有。
“排气了吗?”这句话在半小时内他问了至少十五遍。
术后排气意味着肠功能在恢复。
普外科医生对“放屁”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林言以前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今天算是身临其境了。
查到14床的时候,王建国的节奏变了。
14床是一个五十八岁的男性,三天前做了胃大部切除术。
术后恢复尚可,今天是第三天。
王建国揭开腹带看切口。
切口周围皮肤红肿不明显,缝线整齐。
但他在切口左下角多按了两下。
“这里疼吗?”
“有点。”患者说。
王建国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引流管,引流液是淡血性的,量不多。
然后他拿起床尾的体温单翻了翻。
“昨天晚上37.6?”
周海涛在旁边答:“昨晚和今晨两次37.6,我查了尿常规和血常规,尿常规正常,血常规白细胞10.2,比前天略高但还在术后吸收热的范围内。”
王建国把体温单放回去。
“盯着。今天再发烧就查个CRP和PCT,别光看白细胞。”
他说完走了。
林言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王建国在14床停的时间比其他床位多了大约一分钟。
而那一分钟里,王建国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用食指和中指在切口左下角按压的时候,另一只手同时轻轻放在了引流管的外壁上。
他在同时评估两个东西:皮下有没有波动感,引流管里的液体有没有在按压时出现性质变化。
这是一个动作完成了两项检查。
普外科查房比ICU快了三倍。
二十二个患者,西十分钟走完。
王建国查完之后首接去了手术室,他上午有一台结肠癌根治术,预计西个小时。
林言留在病房跟着周海涛干活。
第一天的任务单:
换药——七个患者的术后切口,周海涛做,林言在旁边递碘伏纱布和无菌敷料。
写病历——两个明天要手术的患者,术前病历的书写。周海涛口述要点,林言打字录入。
拆线——一个术后第七天的患者,切口愈合好,周海涛拆了一半,剩下一半让林言拆。
“慢一点。”周海涛在他拆第一根线的时候说,“别一刀下去把皮拉豁了。先挑起线头,贴着皮面剪,然后顺着缝合方向抽出来。”
林言调整了手法。
第二根拆得比第一根好。
“还行。”周海涛的评价简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