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两件事同时落地。
第一件:22床首肠黏膜活检的病理结果回来了。
病理报告是手写的,病理科的周教授字写得很大,签名潦草但内容清晰——
“首肠黏膜活检(距肛缘2.5cm),黏膜下层及肌间神经丛未见神经节细胞。AChE染色:黏膜固有层及黏膜肌层神经纤维增粗、增多。符合先天性巨结肠改变。”
确诊了。
林言拿着病理报告去找王建国的时候,王建国正在看一张横结肠癌的CT。
他把手里的CT片放下来,接过病理报告看了半分钟。
“神经节细胞缺如,AChE阳性,跟钡灌肠和测压的结果吻合。”
王建国把报告放在桌上。
“你是什么时候怀疑的?”
“查房那天。”
“查房那天我也怀疑了。”王建国说,“但我没说,因为我要看你能不能自己走完整个推导链条。消化科转过来的会诊单上写'长期便秘',大部分住院医看到这个会诊单会想到什么?便秘型肠易激、慢传输型便秘、出口梗阻。有几个人会翻回去问她'从几岁开始'?”
他靠在椅背上。
“这个case的价值不在于诊断多难。先天性巨结肠的诊断标准写在教科书第几章第几页都有。值在于你把'从小便秘'这西个字当回事了。大部分人看到'二十年便秘'的第一反应是功能性的,因为概率上功能性便秘比先天性巨结肠高一千倍。你选了概率低的方向先查,为什么?”
他在等回答。
林言想了两秒。
“因为她不是成年之后才开始便秘的。婴幼儿期起病和成年后起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病因谱。如果从一两岁就开始,功能性的解释就弱了,先天性的权重需要提上来。”
王建国没有点评对错。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住院医最容易犯的错误不是不知道罕见病,是知道了但不敢想。因为想了可能是错的,错了会被上级骂'你想多了'。但在我这里,想多了我不骂,想少了我骂。”
他走了。
这是王建国的第二课。
“想多了不骂,想少了骂。”
林言在笔记本上补了这一句。
【正确推断诊断 +1,当前进度:14/17】
第二件事发生在上午十点半。
快递员的凝血因子VIII活性结果回来了。
检验科传真:因子VIII活性 18%。
参考范围 50%-150%。
18%。
轻型血友病A的诊断明确了。
林言把结果告诉快递员的时候,快递员正坐在换药室的椅子上等着换纱布。
右前臂的伤口在经过明胶海绵填充和加压包扎之后,渗血控制住了。
“结果出来了。”林言坐下来,把化验单递给他,“凝血因子VIII的活性是18%,正常人至少50%。你是先天性的VIII因子缺乏,也就是血友病A,轻型的。”
快递员盯着化验单上的数字。
“血友病?这不是那种一出血就停不了的病吗?”
“你说的是重型。重型的VIII活性不到1%,关节自发出血都有可能。你是轻型,18%,日常不会出问题。但做手术、拔牙或者比较深的外伤,出血会比正常人难控制。就像这次。”
快递员把化验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
“我以后还能送快递吗?”
“能送,你的凝血功能日常够用。但你得注意两件事,第一,避免高风险的外伤。骑车小心点,搬重物的时候注意手脚。第二,以后无论看什么病、做什么手术,都要告诉医生你有血友病A。这个信息救命用的。”
快递员把化验单叠好塞进裤兜。
“这个病能根治吗?”
“目前不能根治。但有因子替代治疗,需要的时候补充VIII因子就行。平时不需要用药。”
快递员坐了一会儿。
“林医生,我二十九年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病。要不是昨天来缝伤口缝了半天血不止,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
“有这个可能。”
“那要是以后做个什么手术,术中出血控制不住——”
“所以今天知道了是好事。”
快递员想了想,点了
头。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看自己右前臂上的绷带。
快递员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林医生,谢谢。”
“不用,以后少骑快车。”
“……我尽量。”
脑子里的进度条又跳了一格。
【正确推断诊断 +1,当前进度:15/17】
一天之内两个进度。
这在以前没有过。
林言在换药室坐了一分钟。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午在病理报告上确认了一个西十三年的漏诊,又在化验单上确认了一个二十九年的漏诊。
两个人走进市一院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个从出生就存在的答案。
中午。
老孟出现在普外科护士站的门口。
他今天特别闲,骨科上午的手术取消了,患者术前血糖17.8,王刘主任让先控糖再说。
“兄弟,你一上午确诊了两个罕见病?”
“你的消息源是谁?”
“周海涛。他刚在楼道里碰到我,说'你那个急诊来的兄弟有点东西'。”
“他形容我的用词是'有点东西'?”
“原话,我替你接受这个评价了。”老孟往护士站里面探了探头,确认王建国不在,才整个人闪了进来,“说真的,成人巨结肠加轻型血友病,这两个放在一起够写两篇病例报告了。你写不写?”
“先把22床的后续治疗方案定了再说。”
“什么方案?”
“短段型巨结肠的手术。切除无神经节细胞的病变段,把正常肠管拖下来跟肛管吻合。具体术式还在讨论。”
“这手术谁做?”
“王建国。”
老孟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King做这种手术应该没问题。”
“King?”
“科里私底下叫他King,不是褒义也不是贬义。就是他在手术台上的存在感太强了。你见过那种做手术的时候整个手术室的空气都归他管的人吗?他说安静就安静,他说放音乐大家才敢动播放器。”
“我见了两个星期了。”
“那你习惯了?”
“不算习惯,但不怕了。”
老铁们,评论我都一一看了,太有意思了。
多多评论,多多催更,打赏打赏,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