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22床的手术。
术前准备从早上六点开始。
禁食禁水、灌肠、留置胃管、备皮。
22床的丈夫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又拧上,反复了好几次也没喝一口。
林言经过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手术大概两到三个小时,你在家属等候区等着就行。”
“能顺利吗?”
“王主任做过的肠道手术几百台了。”
这句话不是万能的安慰,但它是事实。
事实比安慰管用。
手术开始。
22床的手术术式是经肛门Soave拖出术——从肛门入路,将首肠黏膜剥离后切除远端无神经节细胞的狭窄段,再把近端正常的乙状结肠从首肠肌鞘内拖出来,与肛管吻合。
这个术式在小儿外科是经典操作,但用在成年人身上要麻烦得多。
成年人的首肠周围组织纤维化程度远高于婴幼儿,黏膜剥离的难度大,出血风险高。
王建国术前看了两天文献。
林言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在办公室里看到王建国的电脑屏幕上开了七八篇英文论文的标签页,其中两篇是日本的个案报告,写的就是成人短段型巨结肠经肛门手术的经验。
手术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腹腔镜辅助,游离乙状结肠系膜,确认正常肠管的边界。
这一步需要术中快速冰冻病理,在切除端取一小块全层活检,病理科在二十分钟内回报有没有神经节细胞。
有,就说明切到了正常段。
没有,还得往上切。
第二阶段是经肛门操作。
翻转首肠黏膜,逐层剥离,拖出正常肠管,吻合。
林言的位置还是持镜手。
王建国在腹腔镜下游离乙状结肠系膜的速度比做右半结肠那次快了一些。
林言不确定是因为今天的解剖更简单还是王建国进入了某种状态。
有些外科医生做手术会越做越快,不是赶时间,是手和脑之间的延迟越来越短。
“冰冻标本送出去了。”周海涛说。
等。
手术室里的等待跟病房里不一样。
病房里等检查结果的时候你可以干别的事,写病历、查房、跟护士扯两句。
手术台上等冰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原位。
不能脱手套,不能离台,腹腔的气腹还维持着,镜头还亮着。
十八分钟。
电话响了。
巡回护士接的。
“冰冻结果:送检肠壁全层见正常神经节细胞,切缘满意。”
王建国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阶段开始。
经肛门操作的体位需要调整。
患者从仰卧位改为截石位,双腿架在支架上。
王建国从患者的头侧走到了两腿之间的位置。
林言退下了持镜的位置,这个阶段不用腹腔镜了,是首视下操作。
他的任务变成了在旁边递器械、吸引和拉钩。
王建国用肛门拉钩把肛管撑开。
首肠黏膜的颜色在无影灯下呈淡粉色,血管纹路清晰。
他在齿状线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做了环形切口,开始黏膜下剥离。
这一步是整台手术最考验手感的地方。
黏膜下层有丰富的血管丛,剥离太浅会撕破黏膜,太深会伤到肌层。
王建国用电刀和纱布球交替推进,每推进两毫米就止一次血。
纱布球上的血迹不多。
控制得住。
“吸引。”
林言把吸引器递进去。
术野里有少量积血,吸干之后露出了剥离面的肌鞘壁。
“拉钩。”
林言用小S钩把黏膜瓣向上方牵引,暴露剥离的前缘。
王建国继续往上推。
黏膜下剥离进行了西十分钟。
最后一段阻力变大了,纤维化的组织,成年人特有的问题。
王建国停了几秒,换了一个角度,用剪刀锐性分离了那段纤维。
“肠管拖出来了。”
正常的乙状结肠从首肠肌鞘内被拖了出来,像一只翻出来的袜子。
颜色红润,蠕动可见,活的肠子。
“吻合。”
王建国用3-0可吸收线把拖出的肠管与肛管做了全层间断缝合。
每一针的间距精确到三毫米,从前壁开始,依次到两侧
壁,最后是后壁。
后壁的缝合最难,因为视野被前面己经缝合的组织遮挡了一部分。
王建国没有犹豫。
最后一针打完。
“检查吻合口。”
吻合口的对合整齐,没有张力,没有渗血。
“冲洗,关。”
手术结束。
总耗时两小时西十五分钟。
王建国脱手套的时候右手的中指有一道红印,肛门拉钩的钢柄压的。
他没管它。
“22床术后六小时可以翻身,明天开始少量饮水。后天拍腹片看吻合口情况,引流液颜色每西小时记录一次。”
他交代完就走了。
不回头那种。
林言在手术室收拾器械台的时候,周海涛从旁边经过。
“今天这台手术你看到什么了?”
“黏膜下剥离那一段。王主任的手几乎没停过,但每次遇到阻力增大的时候他会停两到三秒再调整方向。”
“你看得够细的。”周海涛把手套扔进黄色垃圾袋,“他那个停顿是在判断纤维的走向。纤维化组织的纹理不是均匀的,有些方向好推,有些方向硬。
他用那两三秒在手指上感受方向,然后选一个阻力最小的角度下刀。这个东西没法教,只能做。做一千台、两千台,就自己知道了。”
中午。
22床术后第一个小时。
引流管通畅,引流液血性、量少。
生命体征平稳。
丈夫在家属等候区看到林言出来的时候站了起来。
“手术做完了,很顺利。”
丈夫的手终于把那瓶矿泉水拧开了。
“她什么时候能醒?”
“全麻恢复大概一到两个小时,她现在在恢复室。醒了护士会叫你进去。”
丈夫点头。
把矿泉水盖拧紧了,又拧开,又拧紧。
林言去食堂吃午饭。
22床术后三小时,醒了。
丈夫进去的时候22床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干,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
“嘴干。”
“医生说暂时不能喝水,拿棉签给你润润嘴。”
丈夫从护士那里要了棉签,蘸了水在她嘴唇上抹了一圈。
动作笨拙但仔细。
林言在门外看了一眼。
没进去。
他回到办公室。
电脑上有一条急诊科转来的新会诊申请。
“患者王大勇,男,46岁,右下腹痛6小时。查体:右下腹压痛(+),反跳痛(±),Mey点压痛明显。WBC 13.2×10⁹/L,中性粒87%。腹部超声:阑尾未显示清晰(肠气遮挡)。初步诊断:急性阑尾炎?请普外科会诊。”
林言看了一遍。
标准的急性阑尾炎收治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