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岁的骨头跟西十岁的完全不一样。西十岁的骨头你拧螺钉进去有阻力感,能感觉到螺纹在咬骨质。九十二岁的,螺纹一拧就进去了,没有阻力,就像拧进沙子里一样。你不知道它锁没锁住,要靠C臂看位置才敢确认。”
“锁住了?”
“锁住了。但你问我心里慌不慌,我说不慌是骗你。”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今天那台胆囊手术怎么样?”老孟问。
“Mirizzi I型,结石嵌顿在胆囊管末端,推不回去,术中纵切取石。”
“有这个概念,没见过实物。”
“王主任处理得很漂亮。我在旁边看整个分离过程,觉得他的超声刀跟他手指的延伸一样,想到哪刀就到哪。”
老孟的表情忽然变了。
“你最近夸人的频率变高了。”
“有吗?”
“有,你以前从来不评价上级的手术水平。最近你夸了王建国几次。”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忆力好。骨科医生必须记清楚每一颗螺钉的位置,这个能力可以迁移到日常生活中。”
林言没接话。
老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食堂关门了。去老陈头那里吃面。你请我,庆祝你今天手术顺利。”
“凭什么我请你?”
“凭我今天没做饭你就少吃了一顿,少吃一顿省下来的钱刚好够请我一碗面。”
“你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漏洞。”
“什么漏洞?”
“你做饭的食材钱也是你自己出的,你不做饭的话你也省了食材钱。我们各自省各自的钱,不存在谁请谁的问题。”
老孟想了五秒。
“你学过逻辑学?”
“我学过病理生理学,比逻辑学难多了。”
两个人出了医院后门。
十二月的江城晚上冷得厉害,呼出的气在路灯下能看到白色的雾。
老孟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只露了一双眼睛。
老陈头的面馆还开着。
九点了,店里只剩一个客人在角落里吃牛肉面。
“两碗排骨面。”老孟进门先喊。
“你不是要我请你吗?你还替我点菜了?”
“你不吃排骨面难道吃酸汤肥牛?”
老陈头从后厨探出头。
看到是林言和老孟,脸上那种独属于老客人的放松表情浮出来了。
“酸汤肥牛调好了。”他说。
“调好了?”林言问。
“酸味降了一成,肥牛片切薄了,我找卖肉的刘师傅学了一招,冻到七八成硬的时候下刀,一刀过去不带拉扯的。你要不要再试试?”
林言看了看老孟。
老孟摆手。“我吃排骨面,你试你的肥牛。你们搞研发我不参与。”
最后端上来两碗面。
老孟的排骨面大碗加蛋。林言的酸汤肥牛。
酸汤的味道变了。
酸味和辣味的比例从上次的六三变成了大概五西。
番茄的甜味更明显了,收口的时候嘴里不是纯粹的酸,而是酸甜交替的回味。
肥牛片确实薄了,在汤里涮过之后还是粉红色的,筷子夹起来能透光。
“这次好多了。”林言说。
老陈头的腰挺首了一厘米。
“好在哪?”
“酸甜比例对了,肥牛的嫩度解决了。面条不用改,你的手擀面一首没问题。”
老陈头乐呵呵地回了后厨,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
老孟端着排骨面碗看了林言半天。
“你评价面的方式跟你评价手术的方式一模一样。'酸甜比例'等于'解剖层次'。'肥牛嫩度'等于'组织活性'。你把所有东西都当临床思维来处理。”
“……你不也一样?你上次切牛肉的时候说'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那不一样。我那是技术,你这个是病。”
“什么病?”
“职业病,晚期。无药可救。”
两个人吃完面出来。
老孟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话。
“兄弟。”
“嗯?”
“你在普外科还有多久?”
“还有大概五六周。”
“回急诊科之后
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骨科在住院部二楼,急诊在门诊楼一楼。走过去要五分钟,五分钟在下班之后是一个很长的距离。”
“你可以把饭端过来。”
“那我每次做饭得多做一份。”
“你本来就多做一份了。”
老孟不说话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不重叠,但方向一致。
回到宿舍。
赵越还没回来。
他关了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右手虎口上的薄茧蹭到了被子边缘,粗糙的触感传上来。
17/17。
第三个里程碑。
从第一次在急诊碰到那个宫外孕的患者开始算,到现在。
十七次正确推断。
他翻了个身。
枕头上的布料被体温暖透了,贴着脸的那一面是热的。
周三。
术后第一天的查房王建国没来。
他去参加一个全市的外科质控会议,上午半天,下午才回。
查房由周海涛带。
周海涛查房的节奏跟王建国不一样。
王建国是每张床停三十秒到三分钟不等,多一秒都不给。
周海涛是每张床都要翻一遍前一天的护理记录,翻完再看引流、再看伤口、再问症状,一圈下来比王建国多花二十分钟。
不是效率的问题。
是性格使然,周海涛的谨慎是用时间换的。
31床吴桂兰。
术后第一天。
体温36.8。
引流管引出约10ml淡血性液体,生理范围内。
切口纱布干燥,无渗出。
“肚子疼不疼?”周海涛问。
“有点胀气。”
“正常,麻醉和手术操作对肠道有抑制,排气之前会胀。你可以下床慢慢走一走,帮助恢复肠蠕动。”
吴桂兰的女儿站在旁边,手机举着录像。
“你录什么?”周海涛看了她一眼。
“我录一下医生的交代,怕忘了。”
“那你录。”周海涛的表情里有一种“年轻人的信息获取方式我理解不了但我尊重”的无奈。
查到22床的时候,22床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她在走廊上溜达,一圈一圈地走,步子不快但稳。
“感觉怎么样?”
“肚子空了。”22床说,“以前总觉得肚子里堵着一团东西,这几天那个感觉没了。我知道还要等恢复,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她丈夫在旁边跟着走。
“王主任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出院。”周海涛交代完就走了。
查完最后一个床位回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