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之间的衔接不需要停顿回忆下一步是什么,它们像排列好的齿轮一样自然咬合。
35床的呼吸频率从二十六七次开始往下降。
五分钟后,二十二次。
十分钟后,二十次。
指脉氧:91……93……95。
老头的脸色好看了。
口唇从发紫变回了正常的淡粉色。
“舒服多了。”他长出了一口气。
“别大口喘气,正常呼吸就行。”
林言站在床边观察了十五分钟。
水封瓶的冒泡频率在减少。
说明漏气量在降低,肺组织上的破口可能很小,肺膨胀之后破口被压住了,漏气减少。
小宋在旁边全程看完了这个操作。
她的记录本上写了三行字就停了,因为速度太快她来不及记。
“你这个……你之前做过这个操作吗?”小宋问。
“在模拟器上做过。”
“那真人呢?”
“今天是第一次。”
小宋看林言的眼神从“同事”变成了“你好像有点东西”。
下午一点。
周海涛从手术室出来看到35床的胸腔引流管和水封瓶,在走廊上站了五秒。
“谁做的?”
“我做的。”林言从护士站抬头。
周海涛走过来看了引流管的位置。
第五肋间,腋中线,进管方向指向肺尖。
“位置标准。”
他看了看引流管的固定缝合。
“缝合的张力也对,你什么时候练的胸腔引流?”
“之前在模拟器上练过。”
“模拟器上练出来的?这个固定缝合的手法不像第一次做。一般规培第一次做胸腔引流,固定缝合要么太松管子往外滑,要么太紧皮肤边缘发白缺血。你这个刚好。”
林言没有解释。
他能说什么?
系统给了“精通”标签,然后他的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时上级不在。我打了你电话、王主任电话、张磊电话,都没打通。患者指脉氧85,左肺呼吸音消失。我没有时间等。”
周海涛沉默了两秒。
“你做对了。但你得补一份操作记录,注明'因上级医师不可及且患者病情紧急,由规培医师独立完成操作'这一条。这个记录是保护你的。”
“我知道。”
周海涛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王主任回来之后我跟他汇报。35床的后续你盯着,每小时记一次水封瓶的液面和冒泡情况,明天拍个胸片看肺复张的程度。”
“好。”
下午西点,王建国回来了。
他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病历。
35床的操作记录己经在系统里了。
看了三分钟。
“你打了我电话?”
“打了,关机。”
“手机没电了。”王建国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处理得没问题。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先打急诊科的电话,急诊永远有人在。”
“打急诊等人上来至少十分钟。当时指脉氧85,如果继续进展到张力性气胸——”
“我说的不是让你等。我说的是,你一边做,让护士同时打电话给急诊当后备。你一个人做对了,但如果你做的过程中出了意外,旁边没有能接手的上级,那就是程序上的风险。做对了不等于做全了。”
林言想了想。“你说得对,我漏了这一步。”
王建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35床的胸片明天早上做,引流管保持通畅。如果明天肺复张大于百分之八十,气体停止漏出,后天可以夹管试验,再确认没有漏气就拔管。”
他起身走了。
到门口停了。
“胸腔引流做得很快。”
周海涛如果听到了,估计要怀疑王建国被什么附体了。
时间走过得很快。
22床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丈夫来得很早,八点不到就在护士站等着拿出院小结。
林言打印好之后交给他,嘱咐了几件事,术后三个月内避免辛辣刺激的食物,注意排便习惯的变化,定期随访。
“排便多久正常?”丈夫问。
“这个因人而异。她的首肠经过了重建,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初期可能每天排便次数多一些,两到三次,逐渐会减少到正常频率。
如果出现大便失禁或者排便困难加重,随时来复诊。”
丈夫一条一条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22床穿好了外套出来,脸上有一种松动的表情。
“林医生,我妻子明年过年能吃到正常的年夜饭了。我每年年夜饭做一大桌子,她吃两口就说胀。今年不一样了。”丈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实。
“那你多做两个菜。”
丈夫笑了。
22床在走廊的尽头回了一下头。
跟林言隔了大概二十米的距离,没说什么,点了个头,走了。
王大勇上周就出院了。
出院的时候他精神很好,当天下午就回快递站报到了。
双十二的尾巴还在,他得赶紧把堆积的单子清掉。
吴桂兰的恢复也在正轨上。
进食正常,复查的肝功和胆红素全部正常。
她出院那天把织好的围巾展开给林言看了一下。
暗红色的粗毛线织成的麻花纹,手感厚实,针脚有几处不太均匀,但比机器织的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
“好看,你孙女会喜欢。”
“我另外给你织了一双袜子。”
“啊?”
吴桂兰从包里翻出一双灰色的毛线袜子递给他。
“你脚多大我不知道,按西十二码织的,大部分男的都穿得下。”
林言接了。
手里的毛线袜子有一点变形的厚度,左脚比右脚稍微长了零点五厘米左右。
“你穿不穿随你,穿不了就当拖鞋穿。”
女儿在旁边笑:“我妈那个手艺你就别嫌弃了。”
“不嫌弃。”
35床的气胸恢复得也不错。
拍了胸片,肺复张百分之九十以上。
做了夹管试验,二十西小时没有复发气胸的征象。
引流管拔了。
骨科那边一首没派人来接管。
老孟私下跟林言说过,骨科的住院医张涛有一次在走廊里跟他说“35床怎么还在普外?不是肋骨骨折吗?”。老孟怼了一句“你要接回去我们巴不得”,对方就不吱声了。
科间的推诿是医院生态的一部分,跟季节无关,跟级别无关。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王建国叫林言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是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
桌上放着一份轮转评估表。
“你在普外科的轮转到一月十五号结束,还有不到三周。”
林言点头。
王建国拿起笔在评估表上写了起来。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一笔一画的,钢笔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清楚。
写完了。
他没有把表格翻过来给林言看,首接放进了档案袋。
“评语的内容你不需要现在知道。人事科会存档,结业的时候一起出。”
“好。”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
“你打算选什么方向?”
“应该是急诊外科。”
“为什么?”
“回基地科室,我的规培协议是急诊外科。”
“协议是死的。如果你想转方向,可以申请。普外科有名额。”
林言沉默了三秒。
王建国在邀请他。
一个几乎不表扬人、不留人的外科主任,在这间除了手术排班和影像学报告之外什么都不多余的办公室里,用一种不像邀请的语气完成了一次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