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他在宿舍翻了两个小时的支气管镜教材。
EBUS-TBNA的操作流程、肺门各站淋巴结的超声定位标志、穿刺的深度控制、标本的处理方式。
他不做这个操作，但他得知道操作的过程和可能出现的问题，万一术中有需要临床配合的环节。
赵越十点半回来了。
今天没加班很久，算罕见了。
“你明天有事吗？”林言问。
“上午一台造影，下午没有。”
“造影几点？”
“八点半，怎么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
赵越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洗漱完上了床。
第二天。
EBUS在内镜中心进行。
吕志明操作，陶亮做助手，林言在旁边观摩。
4床躺在内镜操作台上。
局麻之后利多卡因气雾剂喷了咽喉和气管，减少咳嗽反射。
阿托品己经皮下注射了，减少气道分泌物。
支气管镜从口腔进入，经过声门，进入气管。
屏幕上是气道内壁的实时画面，粉色的黏膜，环形的软骨环，左右主支气管的分叉。
吕志明操纵镜体进入右主支气管。
到了右肺门的位置，他切换到了EBUS模式。
镜头末端的微型超声探头开始工作，屏幕切成了双画面，左边是内镜图像，右边是超声图像。
超声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低回声的结构。
边界不规则，内部回声不均匀。
“就是这个。”吕志明的声音在口罩后面有点闷。
他调整了镜体的角度，把超声探头对准了这个低回声区域的最大径。
测量了一下。
9mm×7mm。比CT上量的稍大一点，CT的层厚可能导致部分容积效应的低估。
穿刺针准备好了。
22G的细针从支气管镜的工作通道里伸出来。
在超声实时引导下，针头刺穿了支气管壁，进入了目标区域。
“吸引。”
陶亮接上注射器，做了负压吸引。
退针。
针芯推出来的标本是一小条暗红色的组织。
“再来一次，取两份。”
第二次穿刺。
同样的位置，稍微调整了角度。
又一条标本。
“够了。”吕志明退出支气管镜。
整个操作十五分钟。
没出血，没有气胸的征象。
4床咳了几声，护士给他递了纸巾。
标本送病理科。
常规病理五到七个工作日出报告。
等待的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
对4床来说是。
对林言来说也是。
但临床工作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等待而暂停。
呼吸科的其他患者还在，每天的查房、雾化、血气分析、抗生素调整，日常的轮子照转。
活检后第三天。
林言中午在食堂吃饭，沈若溪发来一条消息。
“G试验结果：阳性。156.8pg/mL。正常上限60。”
PCP坐实了。
“磺胺上了？”
“昨天晚上就上了，没等G试验。你之前说不要等，我跟主任商量了一下，患者的氧合开始掉了，不能再等。”
“氧合掉到多少？”
“指脉氧88%，鼻导管5L。今天换了面罩8L，回到93%。”
“如果面罩还维持不住，考虑无创呼吸机辅助。PCP的氧合恶化可能很快。”
“主任己经让ICU那边备了一台BiPAP在病房。”
“你那边处理得很及时。”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约五分钟。
“是你帮我看出来的。”
“是你自己觉得影像不对才来问我的。临床首觉是你的，我只是帮你确认了一下方向。”
又过了三分钟。
“周末有空吗？”
林言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
“什么事？”
“神经内科下周有一个疑难病例讨论会，我想请你参加。有一个反复发作的不明原因脑炎，影像和脑脊液都对不上号。想听听你从非神内科角度的看法。”
是工作。
“周几？”
“周六下午两点。”
“
来。”
对话结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老孟端着托盘在对面坐下了。
“你刚才看手机看了三分钟没动筷子。”
“在回消息。”
“回谁的？工作的还是私人的？”
“是工作的。”
“工作的消息不至于让你连宫保鸡丁都忘了吃。”
林言夹了一块鸡丁塞进嘴里。
“你不说拉倒。”老孟很豁达，“我的病例报告写完了，你什么时候帮我看？”
“今晚。”
“你今晚不是要去老陈头那里吃面吗？”
“吃完面看。”
“那我晚上把文档发你。如果你看完觉得写得太烂，请首说。我这个人经得起打击。”
“你经得起的打击上限是什么？”
“你说'重写'我能接受。你说'建议转行'我接受不了。”
活检后第五天。
下午西点。
林言在护士站写病程记录的时候，吕志明从办公室走出来。
“4床的病理报告出了。”
林言站起来。
吕志明手里拿着一张病理报告单。
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差别，但他走过来递报告的时候，步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病理诊断：
（右肺门EBUS-TBNA标本）可见异型鳞状上皮细胞巢，细胞体积增大，核深染，核分裂象易见。免疫组化：CK5/6（+），P40（+），P63（+），TTF-1（-）。
诊断：鳞状细胞癌。
林言把报告看完。
从词条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知道这个结果会来。
但预期到了不等于看到了没有感觉。
一个在矿井里干了三十一年的老人，躲过了瓦斯，躲过了塌方，退休了，以为日子能平顺地过下去了。
没躲过这个。
“分期还需要进一步评估。”吕志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PET-CT上纵隔其他淋巴结没有明显FDG摄取，远处转移暂时没有看到。初步考虑是早期。如果分期确认在IIB以内，有手术指征。”
“转胸外科？”
“我己经打电话给胸外科的周主任了。明天上午胸外科会过来会诊，看看能不能手术。”
“需要补什么检查？”
“头颅MRI排除脑转移，骨扫描排除骨转移，腹部超声看看肝和肾上腺。这些术前分期的检查今天开出来，争取两到三天内做完。”
“我去开。”
“去吧。”
林言准备往电脑方向走，吕志明又叫住了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看高分辨CT的第一天，那个影子在第三十七层。”
“第一天。”吕志明重复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别的。
决定无cp，铁子们。
因为有点存稿，会有一些交流。
可以当作同事间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