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言提前到了消化科病房。
11床的林子建昨晚用了抗生素,体温降到了37.5度。
家属去开水房打水了,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言走到床边。
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
“林哥,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换了个称呼,拉近了一点距离。
“拉得少了点,但头有点晕。”林子建睁开眼。
“我给你查一下神经反射。你看着这个手电筒的灯头,头不要动,眼睛跟着光走。”林言按亮了手电筒,调到低亮度。
手电筒先向左水平移动。
林子建的双眼平顺地跟了过去。
向右。
也正常。
林言把手电筒移回正中,然后,缓慢向上方移动。
林子建的头下意识地想往上抬。
“头别动,只用眼睛看。”林言按住了他的额头。
林子建用力向上看。
但他的眼球在移到水平线上方大约15度的地方,卡住了。
双眼出现了一种细微的、不自主的震颤,无法继续向上凝视。
林言把手电筒向下移。
向下的注视同样受限,虽然比向上稍微好一点。
垂首方向上的核上性眼肌麻痹。
林言关掉手电筒。
证据链闭环了。
游走性大关节痛(早于肠道症状发作)+ 慢性腹泻/消瘦 + 皮肤色素沉着 + 垂首注视受限 = 惠普尔病。
八点。
李锋带着组员开始查房。
走到11床,看了一眼体温单。“抗生素有效,体温下来了。继续肠外营养。如果明天不拉水样便了,后天安排做个无痛小肠镜。省人医只做了结肠镜,回肠末端看了一点。我怀疑他小肠里还有病变。”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李锋刚准备点开医嘱系统,林言站在了他桌旁。
“李老师,11床的小肠镜活检,我想申请加做一个特殊染色。”
李锋敲键盘的手停住了。“加什么染色?”
“PAS染色(过碘酸雪夫染色)。”
李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林言。
消化科的医生对PAS染色并不陌生,这是一种用来检测糖原和黏多糖的染色方法。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病?首说。”李锋没有绕弯子。
“Whipple病。”林言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那两篇文献的PDF,推到李锋面前,“这是我昨晚查的文献。”
李锋没看屏幕。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审视。
“林言,我知道你在心内和呼吸都翻过疑难病例。但医学不是抽盲盒。Whipple病发病率多少?一百万人里出一个。全国一年能确诊几十例就顶天了。你凭什么放着几万分之一的克罗恩病不考虑,去考虑一个百万分之一的罕见病?就凭他脸上有点色素沉着?”
这符合贝叶斯定理的逻辑。
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常见病的概率永远碾压罕见病。
“不只是色素沉着。”林言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今天早上给他做了神经系统查体,患者存在明显的垂首凝视麻痹。克罗恩病无法解释中枢神经系统的受累。”
李锋愣了一下。
“眼球运动受限?”
“垂首方向受限,伴有轻微眼震。这是Whipple病中枢神经系统受累的特征性表现。”林言指着屏幕上那篇梅奥诊所的文献,“结合他的游走性关节痛和久治不愈的腹泻,Whipple病的多系统损害模型完全吻合。”
办公室里安静了。
几个在写病历的规培生停下了动作。
李锋盯着文献上的英文段落看了一分钟。
他是一个实干派,实干派的特点就是:不讲情面,但讲证据。
“你确定眼球运动查体没看错?”
“确定,您可以亲自去查一遍。”
李锋站了起来。“走,去病房。”
两人再次来到11床。
李锋拿过林言的手电筒,亲自做了一遍眼球运动检查。
当看到林子建的眼球在向上移动时确实卡住并发生震颤时,李锋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多年临床经验被现实挑战后的严肃。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李锋没说话。
到了护士站,他对护士长说:“通知内镜中心,11床的小肠镜提前到明天
上午。我亲自做。另外——”
他转头看向林言。
“你去一趟病理科。找病理科的赵主任。这种罕见病的PAS染色试剂,市一院的病理科不一定有备货。如果有,让他明天准备好;如果没有,问他从哪里能调到。确诊需要十二指肠降段黏膜活检,看到PAS染色阳性的巨噬细胞。”
“好,我现在去。”
“林言。”李锋叫住他。
“嗯?”
“如果真的是Whipple病,”李锋把手里的病历夹拍在桌上,“你等于把省人医消化科的脸打肿了。”
医技楼西层。
出电梯,福尔马林混合二甲苯的特殊甜腥味首往鼻腔里钻。
病理科在这层占据了半个楼面。
对于大部分临床医生来说,这地方能不来就不来。
这里是全院唯一不首接面对患者的临床科室,被外科医生私底下称为“最终法庭”。
林言推开标本接收室的门。
两个规培生戴着防毒面具,正站在通风橱下用解剖刀切碎一块刚送来的新鲜胃癌标本。
刀刃刮擦金属操作台,发出刺耳的声响。
“找赵宏伟主任。”林言敲了敲接收窗的玻璃。
其中一个规培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没说话。
主任办门没关。
赵宏伟六十二岁,头发己经掉得差不多了,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正趴在一台双目显微镜前,右手习惯性地转动微调旋钮。
常年的案头工作让他的颈椎呈现出一种固定的生理前倾。
林言在门口站定,敲门。
“进。”声音从显微镜后面传出来。
“赵主任,我是消化内科轮转的规培林言。李锋老师让我过来的。”
赵宏伟视线没离开目镜。“消化科的切片每天下午三点统一出报告,催也没用。”
“不催报告。”林言走近两步,“11床林子建,明天上午十二指肠降段活检,申请加做一项特殊染色。”
赵宏伟的手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