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
院办的小陈发来微信，附了一个视频链接。
小陈：【林医生，宣传片终剪版，方主任让您过目。有问题随时说。】
林言点开了视频。
全长三分半钟。
开头是航拍的市一院全景，配着钢琴BGM。然后切到急诊大厅的忙碌画面，分诊台、候诊区、救护车进出。
林言的镜头从第西十秒开始。
诊室里接诊的侧面，低头写病历的手部特写，听诊器放在患者胸口的画面。
采访部分被剪到了一分半的位置。
三个问题的回答都保留了，没有被断章取义。
最后三十秒是那段急性心梗的抢救过程。
患者的脸打了马赛克，但林言的正面清清楚楚，拿着心电图纸分析、对王凯旋下医嘱、打电话联系心内科。
片尾字幕：“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生命的第一道防线。”
林言看完，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没有夸大，没有煽情，没有把他包装成什么“天才医生”。
就是一段正常的工作记录。
他回复小陈：【可以，没问题。】
小陈秒回：【好的！方主任说下周一上传省卫健委平台。】
林言把手机放下，叫了下一个号。
中午在食堂吃饭。
林言端着一份糖醋排骨和米饭，找了张角落的桌子。
刚坐下，老孟端着满满一托盘从对面挤过来。
“让让让让——”老孟把托盘搁下来，上面堆着两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两个馒头。
“你中午吃这么多？”
“上午站了三个小时的台，髋关节置换。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老孟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你那个宣传片的事我听说了。”
“谁说的？”
“刘姐。她在全院护士群里转发了拍摄花絮照片。你知道那个群有多少人吗？三百多个。现在全院都知道急诊科有个'上镜的年轻医生'。”
林言夹排骨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看看。”
老孟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言站在抢救室里，手里拿着超声探头，侧面对着镜头。
光线从窗户打进来，白大褂的轮廓很清晰。
照片下面，刘姐的配文是：“我们科的小林医生，省级示范基地宣传片拍摄中。帅不帅？”
底下一串回复。
“帅！”
“这是哪个科的？”
“急诊外科的规培生？这么年轻？”
“长得像我追的那个电视剧里的男主”
“刘姐你们科还缺人吗哈哈哈”
林言把手机还给老孟。
“删不掉了吧？”老孟幸灾乐祸。
“删不掉。”
“习惯就好。你以后要是当了主任，这种事只会更多。”老孟嚼着馒头，“赵越上次在心内科做了台漂亮的射频消融，他们科主任也把他的照片发了朋友圈。赵越气得三天没跟主任说话。”
“后来呢？”
“后来那条朋友圈被一个药代截图转发了，配文是'合作医院优秀青年医师'。赵越差点去找药代打架。”
林言没忍住，笑了一声。
“所以说，”老孟把最后一块红烧肉消灭干净，“在医院里，低调是一种奢侈品。你越想低调，别人越要把你往台面上推。”
下午两点。
林言回到急诊科，在办公室翻规培中期考核的复习资料。
临床技能操作考核的项目清单己经公布了：心肺复苏、气管插管、胸腔闭式引流、清创缝合、腰椎穿刺。五选三，现场抽签。
五个项目他都做过实操，但腰椎穿刺的次数最少，只在神经内科轮转的时候做过两次。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备忘：本周找时间去模拟中心练腰穿。
三点钟。
王凯旋敲门进来。
“林老师，留观区12号床的患者家属要求出院，但患者的血钾还没复查。我拦不住。”
“血钾上次查多少？”
“3.1。”
“低钾没纠正就出院，万一路上心律失常倒了，谁负责？你跟家属说清楚风险，让他签知情同意书。签了就放。”
“家属说不签。他说'你们医院就是想多收钱才不让走'。”
林言放下笔，站起来。
“走，我去说。”
留观区12号床。
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床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不善。
床上躺着他母亲，六十多岁，输着液。
“您好，我是管床医生林言。”
“你就是管我妈的医生？我妈住了两天了，就是个拉肚子，怎么还不让走？”
“阿姨因为腹泻导致了低钾血症，血钾3.1，正常下限是3.5。钾离子偏低会影响心脏的电传导，严重的话会引起心律失常。我们需要补钾到正常范围再复查一次，确认安全了才能出院。”
“那要补到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复查，如果到了3.5以上，明天上午就能走。”
男人的表情松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情愿。
“我请了两天假了，厂里催得紧。”
“理解。但您母亲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今天下午抽血复查，如果正常，明天一早办出院。”
男人看了看床上的母亲。
老太太拉了拉儿子的袖子，小声说：“再等一天吧，医生说的对。”
“行吧。”男人松开交叉的胳膊，“那明天上午一定能走？”
“血钾正常就能走。”
事情解决了。
林言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王凯旋跟在后面。
“林老师，你跟家属说话怎么这么……顺？我刚才说了半天他根本不听。”
“你刚才怎么说的？”
“我说'血钾偏低有风险，建议继续观察'。”
“太笼统了。家属不是医生，他听不懂'有风险'是什么风险。你得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心律失常、猝死。不是吓唬他，是让他知道这个决定的后果。然后给他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明天上午。人在焦虑的时候需要一个确定的终点。”
王凯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你记什么？”
“沟通技巧。”
“这不是技巧，是常识。”林言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你那个急腹症鉴别诊断背完了吗？”
“背了七种半。”
“半种是什么？”
“肠系膜缺血我只记住了名字，具体的临床表现还没背全。”
林言坐回椅子上。
“Pain out of proportion to physical examination。疼痛程度与体征不匹配，记住这一句话就够了。”
王凯旋在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