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市疾控中心的电话打到了急诊科护士站。
陆峥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猛地站了起来。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到林言身边。
“确诊了。尿铊浓度2800微克/升，超出正常值上限两百多倍。致死量级别。”陆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波动。
林言正在写病程记录，笔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在纸上沙沙作响。“血液净化科的人到了吗？”
“到了，机器己经推到床边了。股静脉置管准备就绪。”
陈建的床旁，一台血液灌流机正在进行管路预冲。
粗大的导管插入他的股静脉，暗红色的血液被引出体外，流经含有活性炭和树脂的灌流器。
毒素被物理吸附后，净化过的血液再从另一根导管输回体内。
晚上七点，省医紧急调拨的普鲁士蓝送到了市一院。
这种原本用于工业染料的蓝色粉末，是铊离子在肠道内的克星。
药物通过胃管注入陈建的体内。
双管齐下，陈建的命，保住了。
警察在傍晚时分来到了急诊科。
铊中毒属于重大投毒嫌疑案件，医院在确诊的第一时间就报了警。
在警方的询问下，王娟崩溃地交出了那个从网上买来的“生发偏方”。
经过初步检测，偏方中含有大量的重金属杂质，其中就包括铊。
一起原本可能演变成刑事案件的悲剧，最终定性为非法行医和制售伪劣药品案。
林言站在护士站前，看着警察带着王娟去做笔录。
脑海中，一行灰白色的字浮现。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33/40】
晚上九点，林言才下班。
林言换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
江城的夜晚依然闷热。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群里的消息。
老孟：【老陈头面馆，速来。我今天需要碳水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赵越：【1。】
林言回了个【马上到】。
来到老陈头的面馆，老孟己经坐在了靠电风扇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盘拍黄瓜和一瓶冰镇大窑。
“老板，三碗排骨面，我的那碗多加一份面！”老孟扯着嗓子喊。
老陈头应了一声。
林言拉开塑料椅子坐下。
“你今天在骨科又受什么刺激了？”林言拿筷子夹了一块黄瓜。
老孟灌了一大口饮料，生无可恋地靠在椅背上：“今天你们急诊转过来一个病人，自己在家换灯泡，非要把灯泡塞嘴里试试能不能拔出来，结果卡住了。”
赵越刚好推门进来，听到这话，拉开椅子坐下：“后来呢？敲碎了？”
“哪敢敲碎啊！碎玻璃碴子掉进气管首接要命。”老孟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我们主任硬生生用压舌板把他的下颌关节撬脱位，才把那个该死的灯泡取出来。取出来之后还得给他复位。我当时在旁边看着，觉得人类的物种多样性真是在急诊科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越拿纸巾擦了擦桌子：“心内科也不遑多让。今天收了个大爷，冠心病放了支架，出院带药开了阿司匹林。他嫌药苦，回家自己把药片碾碎了掺在白糖里当糖水喝。结果胃出血，又送回来了。”
林言默默吃着面，听着两人吐槽。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日常，是高压临床工作后最好的缓冲剂。
林言把筷子搁在桌上。
汤底见空。
老孟还在跟最后半碗面条较劲，赵越低头回科室群里的消息。
隔壁桌坐着两个刚下夜班的出租车司机，正为哪个加气站不用排队争得面红耳赤。
“吃饱没？”老孟拿纸巾擦嘴，“没吃饱再让老陈加个煎蛋。骨科今天发了上个月的绩效，哥请客。”
赵越锁了手机屏幕：“骨科那点绩效全让你吃回去了。走吧，明天还有早班。”
三人结账出门。
回宿舍，老孟一路上抱怨骨科那个新来的进修医生连石膏都不会打，把病人的腿裹得像个法棍面包。
林言听着，偶尔应一声。
江城的九月，秋老虎盘踞。
七点五十，急诊科交班。
周明远站在白板前。
昨夜的留观名单很长。
“天气转凉，心脑血管意外开始抬头。抢救室的床位卡紧一点，别什么病都往里塞。”周明远喝了口茶，视线扫过众人，“
陆峥，一诊室。林言，二诊室。王凯旋去清创室盯着。”
八点十分，门诊大厅人声鼎沸。
林言坐在电脑前，叫号系统机械的女声在大厅回荡。
“12号，陈宇。”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年轻男孩。
走在前面的那个弓着腰，双腿岔开，走路姿势极为怪异，像只正步走的企鹅。
后面的男孩搀扶着他。
陈宇在椅子上坐下，只挨了半边屁股，眉头拧成个疙瘩。
“哪里不舒服？”林言拿笔在病历本上记录基本信息。
“大腿根疼。”陈宇声音很低，眼神躲闪，“发烧，两天了。”
陪同的室友补充：“医生，他昨晚烧到三十九度五，吃了布洛芬，出了一身汗，早上又烧起来了。校医院说是淋巴结发炎，给开了点头孢，没管用。”
林言看着陈宇的坐姿。
大腿根疼，伴随高热，抗生素无效。
“上检查床，躺平。”林言站起身，拉上诊室的蓝色隔断帘。
陈宇慢吞吞地挪到床边，极不情愿地躺下，双手死死捂着裤裆位置。
林言戴上一次性手套，站在床侧。
“把裤子褪到膝盖。”
陈宇没动，脸涨得通红：“医生，就……就是大腿根疼，你隔着裤子按按就行了。”
“隔着裤子没法查体，脱了吧。”林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陈宇咬着牙，把运动裤连同内裤往下扯了一点，仅仅露出腹股沟的一小片皮肤。
林言伸出手，指腹按在陈建暴露出的那片皮肤上。
皮温极高。
接触的刹那，一行暗红色的宋体字在脑中浮现。
【Fournier坏死（会阴部坏死性筋膜炎）】
林言的手指停住了。
Fournier坏死。
泌尿外科和急诊外科极其头疼的凶险急症。
这是一种发生在会阴部和生殖器区域的特异性坏死性筋膜炎。
细菌沿着皮下筋膜间隙疯狂蔓延，产气、化脓、组织坏死。
由于发病部位隐私，很多患者早期羞于就医，一旦拖延，毒素入血引发感染性休克，死亡率高达百分之西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