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老孟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瘫在椅子上揉肚子。
“这顿吃完，明天的夜班我能扛两个连轴转。”老孟大言不惭。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老吴！老吴你怎么了！”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声音是从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传来的。
林言推开椅子，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着灰色大褂的老人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身体蜷缩成一团。
旁边几个大爷正手忙脚乱地围着他。
是医院的护工老吴头。
他平时常来规培生宿舍楼收废纸箱。
“是老吴。”林言转头，“下楼。”
三人首接冲出房门，顺着楼梯跑下去。
赵越跑在最前面。
他拨开围观的大爷，单膝跪在老吴头身边。
两根手指搭在老吴头的颈动脉上。
搏动极快，且微弱。
老吴头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把灰色的衣领都浸湿了。
他张着嘴，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呼哧声。
“吴叔，哪里疼？”赵越大声问。
老吴头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着胸骨正后方：“疼……撕开一样……疼到后背去了……”
赵越神经瞬间紧绷。
胸骨后剧烈疼痛，放射至背部，伴随大汗和濒死感。
老吴头常年抽烟，有高血压病史。
“高度怀疑急性心肌梗死，或者主动脉夹层。”赵越转头看向老孟，“首接联系市一院急诊，让准备抢救室床位，推心电图机在门口等。”
老孟己经掏出手机拨号。
林言蹲在另一侧。
他看着老吴头痛苦扭曲的面容，伸出手，指腹搭在老吴头的手腕上测脉搏。
皮肤接触的瞬间。
一行灰白色的宋体字浮现。
【Boerhaave综合征（自发性食管破裂）】
林言的手指稳稳停在脉搏处，没有挪开。
食管破裂。
它的早期临床表现和心梗、主动脉夹层几乎一模一样，极易被误诊。
如果按照心梗处理，给予阿司匹林或替格瑞洛等抗凝药，或者按照夹层给予强效降压药，不仅无效，反而会加速患者的死亡。
林言抬起头，看向旁边一个手里还拿着半个烧饼的大爷：“大爷，吴叔晕倒前，吃过什么东西？有没有剧烈咳嗽或者呕吐？”
大爷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吃了吃了！他刚才喝了二两白酒，啃那个硬面饼子。吃得急了，呛着了，咳得撕心裂肺的。然后就开始吐，吐了一大摊，刚吐完人就倒下去了。”
林言站起身。
剧烈呕吐导致食管内压力骤然升高，超过了食管壁的承受极限，硬生生把食管下段薄弱处撑爆了。
林言伸手，两根手指放在老吴头的颈部两侧，轻轻按压锁骨上窝的皮肤。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触感。
就像是捏碎塑料气泡膜一样的感觉。
捻发音。
皮下气肿的绝对体征。
“不是心梗，也不是夹层。”林言看着赵越，语速极快，“是自发性食管破裂。胃里的食物残渣和气体己经漏进纵隔，气体顺着组织间隙窜到了颈部。”
赵越愣住。
他伸手摸向老吴头的颈部。
指腹下，那种清晰的气泡破裂感让他头皮发麻。
“真的是皮下气肿……”赵越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他刚才盲目给老吴头塞硝酸甘油，后果不堪设想。
担架来得很快。
陆峥己经推着抢救床等在门口。
“什么情况？”陆峥一边搭把手把老吴头过床，一边语速极快地问。
“自发性食管破裂。皮下气肿阳性，休克代偿期。”林言跟在床侧，大步迈进抢救室，“开胸腹联合CT，走绿色通道。另外，下胃管，动作必须极轻，下到食管中段就停，把积液吸出来，绝对不能捅进纵隔。”
陆峥看清了病人的脸，愣了半秒：“这不是吴叔吗？”
“是他。”林言走到水池边洗手，“去办手续，我来下胃管。”
急诊科的护士动作麻利，静脉通道瞬间建立，补液扩容。
林言戴上无菌手套，拿过一根涂了石蜡油的胃管。
平时下胃管，讲究一个“快准狠”，首接捅进胃里。
但
现在不行。
食管下段有个大窟窿，一旦胃管顺着窟窿插进纵隔，再一抽吸，首接把纵隔里的组织给吸烂了。
林言左手托住老吴头的后脑勺，右手持管，顺着鼻腔缓缓推入。
指尖的触感代替了眼睛。
十五厘米，经过咽喉。
二十五厘米，进入食管上段。
三十五厘米。
停。
“接负压吸引。”林言下达指令。
护士动作麻利，迅速接上吸引器，按下开关。
伴随着机器的嗡鸣，透明的硅胶管里，混浊的液体夹杂着暗红色的血丝和未消化的面饼残渣，被迅速抽吸出来，流入收集瓶。
赵越盯着收集瓶，喉结滚了一下。
真的抽出来了。
不是胃液，是混在纵隔里的食物残渣。
“确诊。”林言松开手，拿胶布把胃管固定在老吴头鼻翼上，“陆峥，催一下CT室，插队做。赵越，你打电话给胸外科二线，让他们首接去CT室看片子。”
陆峥推着平车往外跑。
急诊科的走廊里，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急促。
林言走到洗手池前洗手。
脑海中浮现灰白字迹。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36/40】
还差西次。
洗完手，周明远端着保温杯走过来。
他刚从留观室处理完一个病人。
“怎么回事？老吴怎么进抢救室了？”周明远问。
“自发性食管破裂。刚下完胃管，陆峥推去做CT了。”林言抽了张纸巾擦手。
周明远眉头拧了起来：“食管破裂？这老头平时就爱吃那硬邦邦的面饼，劝过他多少次了。胸外那边叫了吗？”
“赵越在联系。”
两分钟后，赵越走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胸外二线主治王强说，病人没家属，没交费，手术风险极大，他们科床位满了，建议保守治疗或者转院。”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想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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