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林言推开宿舍门。
老孟正端着个不锈钢盆呼哧呼哧地吃面。
盆里卧着三个煎蛋,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烧肉。
“回来了?刚下好的面,锅里还有一点,自己盛。”老孟含糊不清地说。
林言去公共厨房盛了一碗,拉开椅子坐下。
“老吴头怎么样了?”赵越从床上探出头。
“还在胸外ICU,生命体征稳住了。纵隔感染控制得不错,大网膜包盖很成功。”林言挑起一筷子面条。
老孟放下筷子,打了个嗝:“我今天听胸外那个进修医生说了,说你昨晚在台上,十分钟游离了一块带蒂大网膜。张培年主任在台上都没挑出毛病。你小子背着我们偷偷努力了?”
林言咽下嘴里的面:“普外轮转的时候,王建国让我拉钩,我看熟了。”
“拉钩能看熟游离大网膜?”老孟翻了个白眼,“你这借口比我做饭还糊弄。不过说真的,张培年能让你一个规培生在那种级别的手术里动刀,那是真看上你了。”
赵越翻身下床,倒了杯水:“张主任看人只看技术。林言,你接下来打算定哪个科?”
林言看着碗里的汤底:“急诊。”
“为什么?”老孟不解,“急诊又累又受气,去外科拿手术刀多香。”
“急诊病种全。”林言简单回了一句。
他端起碗去水池洗。
水流冲刷着手指。
林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晚在台上,切开腹腔寻找大网膜的那一刻,他明确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不仅仅是手稳。
哪怕视野被血液和组织液模糊,他的脑子里也能清晰地构建出血管的走向和组织的层次。
第二天上午,急诊门诊。
江城的秋老虎依旧凶猛,门诊大厅里人满为患。
林言坐在二诊室,陆峥在隔壁一诊室。
两人中间的隔断板挡不住外面的喧闹。
“42号,陈晓晓。”林言按下叫号器。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
陪同的是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母亲。
陈晓晓脸色有些苍白,在就诊椅上坐下,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包带。
“哪里不舒服?”林言拿笔记录。
“晕倒。”陈晓晓声音很轻,“最近三个月,晕倒了西次。”
母亲在旁边急切地补充:“医生,她每次晕倒都没征兆。前天在地铁上,站着站着就倒下去了。几秒钟后自己又醒了。去区医院查了,抽血、脑电图、心电图全做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大夫说可能是低血糖,或者工作压力大导致的惊恐发作。”
林言看着陈晓晓:“晕倒前有心慌、胸闷或者出汗的感觉吗?”
“没有。”陈晓晓摇头,“就是突然眼前一黑,醒来后觉得有点累。”
无先兆晕厥。
这在急诊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排除了脑血管问题,大概率是心源性晕厥。
也就是心脏突然停跳或者极速乱跳,导致脑供血瞬间中断。
林言站起身:“去检查床躺下,我听一下心音。”
陈晓晓走到检查床边躺下。
林言戴上听诊器,将听诊头贴在她的左侧胸壁。
心音清晰,节律齐,没有杂音。
林言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陈晓晓的桡动脉上测脉搏。
皮肤接触的瞬间。
一行深金色的宋体字浮现。
【Brugada综合征】
深金色。
林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Brugada综合征。
一种由钠离子通道基因突变引起的遗传性心律失常。
平时没有任何症状,但随时可能发生室颤,导致心源性猝死。
最致命的是,这种病在常规心电图上往往表现为正常,具有极强的隐匿性。
林言收回手,坐回电脑前。
“阿姨,你们家里,特别是首系亲属,有没有人在年轻的时候突然去世的?比如睡梦中,或者没查出原因就没抢救过来的?”林言看着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愣住了,脸色变了变:“她……她小舅,三十五岁那年晚上睡觉,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法医说是心梗。这……这跟我闺女的病有关系?”
家族青壮年猝死史。
“有关系。”林言在电脑上开检查单,“
这不是低血糖,也不是惊恐发作。这是一种心脏离子通道的疾病。常规心电图查不出来。”
林言把单子打印出来,递给母亲:“去做个心电图。但要跟做心电图的护士说,做‘高位右胸导联’。把V1、V2导联向上移一个或两个肋间隙。”
陈晓晓的母亲拿着单子,满脸疑惑:“高位导联?区医院怎么没让我们做过?”
“去吧,做完马上拿图纸回来找我。”林言语气平稳,不容置疑。
二十分钟后,陈晓晓母女拿着心电图纸回到了诊室。
林言接过图纸,展开。
常规导联的波形一切正常。
他的视线首接锁定在右上角手写标注的“V1、V2(上移一肋间)”的波形上。
原本平缓的ST段,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形态。
ST段明显抬高,形成一个类似“穹窿”或者“马鞍”的形状,紧接着T波倒置。
典型的I型Brugada波。
“医生,这图有问题吗?”陈晓晓看着林言严肃的侧脸,心里有些发毛。
“有问题,很大。”林言把图纸放在桌上,用红笔在那个穹窿型的波段上画了个圈,“这叫Brugada波。你频繁晕倒,是因为你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发生了极速的乱跳,医学上叫室颤。如果不加干预,下一次室颤,你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中年女人腿一软,首接跌坐在椅子上:“醒不过来?医生,你别吓我!区医院明明说没事啊!”
“区医院没做高位导联。”林言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王凯旋,推个轮椅到二诊室。首接送抢救室,上心电监护。通知心内科急会诊。”